史家许倬云评邓小平与“改革开放”

一滴水

选自《许倬云谈话录》
       中国从办洋务到维新到义和团到孙中山革命到蒋介石北伐到毛泽东取得政权，以及到邓小平时代，看上去转转折折。前面每一段发生的时间很短，到后来大翻身的时间都很长，摇摆的幅度极大，这种大摇摆就是大震荡，左右震荡，就使潜力越来越大。哪来的潜力呢？可以说是在失败之余的激愤和怨气，造成最大的激荡，特别到了“文革”，没有“文革”这么大的高度，不会有邓小平另外一个高度的大改革。我们注意到，这一次的改革实际上等于回到蒋介石北伐以后的路线，工业、教育、城市建设，发展大体上一样。从历史发展来讲，一百多年是一贯的，只是左右摆动寻找自己的方向而已。三十年改革开放的政策上，邓小平是采取先吃饱再说，先让一部分人致富，“不管黑猫、白猫，能抓老鼠就是好猫”，这是实用主义。我感觉到这么多年的策略里，企业发展之中，乡镇企业、单位企业，发展出来的一种模式，赞成老百姓自己找到夹缝里的道路。政府给了它们支持，甚至释放资源，尤其是释放了土地，释放了单位企业，让地方可以活用本身的资源。致富先动起来，使整个社会有了活力，有了积极性，后果是不坏的。乡镇企业的成员，因为乡镇企业本身崛起，知道走出去，知道发挥自己的积极性来做事情。
       有一个值得称赞的地方，是拿道路系统作为建设的第一要件，建设道路、港口、机场、船只、水系、汽车这一套配套设施，这个政策是非常对的。其中激发的积极性能够产生效果。内建配套，政府花了大的资金，动员了很多资源，造出一个全国的道路网，物流、人流这两个是非常重要的事情。邓小平怎么想到这一块，不晓得从哪里来的灵感？相当可佩，这个是关键性的问题。历史上，美国企业的成长、经济的起飞，是因为1930年以后大恐慌，罗斯福以工代赈，建立了全国的公路网，因为有了公·?网，汽车工业就一飞冲天，火车就沦落下去了。这一次的起飞带动了许多工业，汽车工业变成龙头。这个历史例子是不是邓小平看见了、学到了？不知道。英国也是如此，在工业革命之后，英国第一桩事就是铺设全国的道路网、铁道网。美国拿了十三州以后，第一个事情就是打通全国水道网，都有这些例子在那里。邓小平一定有很好的参谋，使他理解这个事情。在中国地理上，道路网最密集的是江南：水道、路道，两个网是互相补助的，货物的流转没有任何地方像江南那么快。是不是邓小平在江南看见这个情况而激发了他的思想？不知道，但这确实是一个很好的政策。
       这三十年来开拓的事，一个在制度上释放资源，一个在结构上建构了配套。到了1990年代，第一，内销有余之后，开放外销；第二，双汇率等管制汇率变了自由汇率，以致最后是浮动汇率，这个是非常了不起的决定。但是，我认为这个决定有例可循，是看到台湾当年起飞，金融松绑，这是一个重要的关口。同时，大陆开始在各处设立高新产业区，也是看了台湾的经验。台湾最高尖端的高新产业是由政府帮助，将能源、外联道路都打通，产地都整顿好。结果，大陆很快就吸进了全球各处的技术和资金。这和当年孙中山先生抵抗外资的形势完全相反，和蒋经国时代吸收外资的形势是一致的。
       今天我们回头看，虽然政策是对的，有刺激性，有实效，但代价是贫富急剧悬殊。固然，今天的农村比起过去已经是千差万别，但是农民依然非常辛苦，农民从农村外流，收入薄弱，而有钱人越赚越多。中国相对于欧洲、美国而言，社会福利这一块，做得非常不够，财富分配的方式非常不均匀。第二个非常严重的后果是急剧的发展、急剧的开发以后，浪费大量资源。最早的浪费是土地资源，大量的农地圈起来做厂房，用来吸引外商的资本。另一方面，保护环境的法律非常不健全，于是工厂的排污、排气没有法令管束，或者有法令不执行。环境的损害，将来要一两百年才补得过来，这是极大的损失，所以急功近利的现实政策会产生这种长远的灾害。因为要建设都市，造成城乡间的距离更加拉宽，而大量人口居住在大城市里，造成居住环境拥挤，空气污染、排污困难，以及大量能源浪费——包括水。上海取水不难，旁边有大小河流和长江，北京吃不着水了，只能南水北调。土地资源和环境保护这两方面呈现极大的困难。还有滥用廉价劳动力。中国人口多，无穷无尽的民工一波波地过来，涌到都市与新开发地区，这个情形造成了社区的破碎，社区的零落。
       国家里已经出现两种人，一种是有钱人，一种是没钱人。没钱不要说受教育、上升的机会，吃饭都有问题，必须做十二个小时工才能糊口，才能汇点钱回去。本来传统的中国社区、社群有互助、互给，但是今天穷人是无助的，非常穷困，见之叫人流泪。另外，过去大家担心的现象，沿海和内地的贫富差距，这个慢慢看得出，问题不是永久的，因为到一定的地步，沿海地区劳力、土地不够的时候，企业发展会往内地回流，可以逆转。这一次的经济风暴，中国不能躲开，但是可能受害最小。因为中国内地的市场还没开发，如果外销转内销，基本上工厂生产的数量还是可以维持相当程度，度过这个难关。但是，房贷的危机，中国跟其他国家一样会发生，尤其房贷的管理非常不严格，这是直接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