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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来自- 北京
抗战中的“溶共”之心
西安事变迫使蒋介石终止先安内、后攘外的既定政策,中日战争遂如箭在弦,一触即发,斯乃此一事变的历史意义。然而陶涵的结论是:此一事变“没有改变历史,蒋之决定才是定调”(the kidnapping itself did not change history; it was Chiang's decisions that shaped events),于是认为蒋于事件中没作任何承诺,回南京后他有另一次机会发动全面军事进攻,以解决共党问题,但是他不屑做(p. 137、142),这真是太不了解事变的始末了。至于陶涵说,蒋去西安之前已经是受人欢迎的领导人,回来之后则成为全国的英雄(p. 135),也非实情。事实上,之前他的不抵抗政策甚不得人心,学潮四起;之后他之所以受到全国的欢迎,正因他答应停止内战,共赴国难。若事变后仍然大举内战,全国上下岂能继续支持蒋政权?蒋氏当然想陶涵之所想,但他做不到并不是因为他忠厚老实,而是为情势所逼,不得不尔。至于说若无西安事变,毛或将逃亡到外蒙或苏俄,以及张学良自认犯了大错才送蒋回京云云,皆弹国民党正统观之老调而已。
陶涵说蒋介石长期不抵抗,是为了准备对日作战,然而不抵抗期间严重消耗国力的多次内战又作何解释?至于说一旦抗战,他便坚定不移(p. 146),亦非事实,此书根本无意深入探讨抗战期间蒋方与日方秘密和谈的详情。蒋命黄河决口,八十余万人丧生,居然说此举阻挡日军西进长达六年之久;蒋面对如此重大伤亡无动于衷,而陶涵竟说很少有领导人在大战中会有动于“衷”(p. 155)。长沙大火是严重的错误决策,而陶涵只愿意说“可能是蒋氏下的命令”(perhaps Chiang ordered the deed),但接着又说蒋不曾下令摧毁将要沦陷的城市,又说蒋夫人写信给她美国同学,宣称火烧长沙不是蒋的责任(p. 160),于是陶涵照单全收蒋氏夫妇的一面之词。
国共合作抗日,乃大敌当前不得不尔,蒋介石虽不能也不敢公然决裂,然其“溶共”与灭共之心,未尝稍歇。陶涵承认1938年10月武汉陷落后,蒋介石已将防共的重要性置于抗日之上。因中共发展得太快,故命胡宗南与阎锡山围堵共党于西北一隅(p. 163)。当时国强共弱,弱者不会愚蠢到挑衅强者。震惊一时的新四军事件,目的就是要将长江以南的共军清除,然而陶涵单取一偏之论,认为事件之起,很可能是共军袭击国军而又不听命之故,以附和蒋方之言,又进而说毛与周意见不同,以及毛故意挑起此一事件。陶涵并以其事后聪明说,各方对新四军之同情,中共大获宣传效果,就是毛所要达到的挑衅目的云云(参阅p. 172-177),真是倒果为因,甚不足取。陶涵既不知周恩来于1941年1月18日重庆《新华日报》第二版开天窗处所写“千古奇冤,江南一叶,同室操戈,相煎何急?”也不去翻翻蒋于同年1月30日在日记上得意地写道:“解决新四军案,撤销其番号,此为国民革命过程中之大事,其性质或甚于民国十五年三月二十日中山舰事件也。”很令人玩味。不过,诚如陶涵所说,此一事件其实使蒋得不偿失,反使新四军在大江南北更加坐大,与中山舰事件的后果大不一样。
日本偷袭美国珍珠港后,中国抗战不再孤立,并得到强大的外援,自此美、蒋关系恩怨不断,也影响到整个中国的命运。许多蒋传作者喜欢将美蒋关系聚焦于一些耸人听闻的人事上面,本书作者陶涵也不例外。最明显不过的是,自史迪威(Joseph Stilwell)到中国上任后,至其与蒋闹翻离职回美,此一时期的中美外交史在陶涵的笔下,几乎就是蒋、史斗争史,喋喋不休。与其他美国作者相比主要是比较同情蒋,呈现褒蒋贬史的异趣,与梁敬錞等人的观点略同而已,但是事实就是这些,只能炒冷饭而已(参阅p. 196-294)。这样又不免模糊了重要的历史发展。作者若能从大处着眼,便知从珍珠港到中途岛,美国的策略是联合各方全力打败日本;中国已苦撑四年,敌人也就是日本,共同打击日本的目标与利益显然相同。然武汉失守后,由于地形阻隔,中国战场呈胶滞状态,蒋介石遂采防共优先于抗日的策略;美国参战后,蒋认为日寇已不足惧,共党才是心腹之患,于是处处试图防之、溶之、灭之,不免与美国欲结合包括共党在内所有力量打败日本的策略相背。当美国决定要武装共军抗日时,蒋再也不能“忍辱负重”,不惜决裂。蒋史交恶,若从大处着眼,实际上是美蒋在策略上的矛盾,只是史迪威直率无忌,对蒋甚不礼貌,称之为“花生米”而不名,甚至当面辱之,使得矛盾更为戏剧化而已。
谁是和谈破裂之始作俑者
约自1943年起,美国胜券在握,遂逐步筹划战后世界秩序的重建,期盼统一强大而亲美之中国,与美、英、苏并立为四强,以为其东亚盟友;强大亦是苦难中国所盼望,蒋亦何尝不想成为四强之一的元首。本书作者并不讳言,积弱之中国几临崩溃的边缘,蒋又时以中国将溃败向美索取更多美援,然而战绩不佳,令美沮丧,复有国共间的磨擦,成为战后最大的隐忧;若不解决,中国如何统一? 若不能统一,又遑论强大?共党问题原是蒋介石的最大关切,然解决之道,与美并不相同。美国以民主立国,于战后中国建立民主之联合政府,固其所愿,亦是统一富强中国的基石,但是蒋以统一政令与军令为前提,要中共必先交出政权与军队,而后容纳共党参与其政府,无异招降纳叛,于抗日战争期间壮大之中共岂能接受?故调解之美使,虽络绎于途,并无善果;即以马歇尔之尊贵,亦徒劳无功。蒋初欲联合美苏逼毛就范,后知不可能,遂力言可一举灭共,并深知美国民意反共,必不我弃。美国之终于转向亲蒋反共,果势所必然,如杜鲁门致马歇尔密函所言:“为了地缘政治之故,万一和谈破裂,美国只有支持蒋介石。”(for geopolitical reasons, even if talks broke down, the United States would support Chiang Kai-shek)(引自p. 355)于是蒋乃有恃无恐,一意孤行。依美国计,若蒋果能迅速用军事力量解决毛共,未尝不能达到其预期之战略目标。既有此种想法,国共内战终不可免。马歇尔于和谈破裂后在公众场合将责任归之于国共双方的极端派,显然是外交辞令,因国共两方都是蒋或毛说了算,没有什么极端派可言;事实上,马在其文件中透露:“(我)必须说,蒋及其政权要负和谈失败最大部分的责任。”(见The Papers of George Catlett Marshall, p. 635)多年之后,马在私下访谈中更直说:他曾被(蒋介石)“出卖”过好多次(betrayed him down the river several times),“卖到下游”(down the river)是美国人用语,背景是将黑人转卖到密西西比河下游去当奴隶,比喻极为严重的“出卖”与“欺骗”行为。马显然抱怨在和谈期间,屡上庐山,不断受到蒋之诈骗与愚弄。蒋之所以要愚弄马歇尔,因在美国压力下不得不谈而实不愿谈。蒋之不愿谈,其迹显然,曾一再公开说,中共问题足可以武力解决。正因马歇尔警告蒋刻意用武力解决争端之后果(参阅p. 354),故蒋在1946年7月17日的日记上写道:“美国始终坚持其不用武力之主张,而置我国存亡于不顾,至可痛惜也。”10月间,又在南京召开的军事会议上扬言五个月内打垮共军;既能如此,又何必和谈?然则和谈破裂之始作俑者岂非蒋乎?然而本书作者陶涵处处引用蒋之说法,指马歇尔偏袒共党,总是指责蒋而不指责毛,与共方埋怨马偏袒蒋介石,相映成趣,正见马歇尔猪八戒照镜子两面不是人也,其窝囊可知。陶涵同情蒋,认为蒋是一清廉爱国的中央政府领导人,谋求中国之统一与民主,而毛共拒绝参与其政府,在苏联支持下公然叛乱。如此说法,原是蒋氏旧说,并无补于历史真相之理解。
谁是国军溃败之祸首
陶涵依据蒋《苏俄在中国》(1957)一书所说,国内外之干预使蒋氏无法做到先前不去占领东北之决定,以至于他最精良的军队陷于东北泥沼之中。所谓外国干预无非是因为苏联声言与蒋合作,以及美国的鼓励并协助蒋运送八个集团军到东北(p. 327)。多年之后,蒋又抱怨当时马歇尔的立场与态度使他决定争夺东北(p. 339)。这些都是事后聪明的话,要把责任推给别人,当时的他,意气风发,认为可于短期内剿灭“共匪”,岂有不想收复东北之理?
陶涵认为满洲一战(辽沈之役),决定了中国的命运(p. 373),并作无端假设说,若于1948年秋天将东北的军队撤出,将可保住黄河或长江流域(p. 392-293),根本是不实的猜测之词。东北战场固然重要,但是在辽沈之役结束前,蒋充满信心的军事优势已经在消失之中,中国的命运也已经被决定。蒋的军事行动原有备而来,故和谈一破裂,立刻“全面进攻”;没有得逞之后,始改为“重点进攻”,一个重点在陕北,不到一星期,胡宗南就已攻克延安,但是胡部转战陕北,捕捉不到共军主力;一年以后,毛又回到延安。另外一个重点在山东,蒋介石发动三个兵团二十余万众,拟一举歼敌于沂蒙与胶东地区,结果全副美式装备的张灵甫师,全军覆没。约略同时,刘邓大军千里跃进大别山,南窥南京,像刀锋指向心脏。蒋遂又改为“重点防御”,分为二十个绥靖区。这三个阶段犹如三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所谓辽沈、淮海(徐蚌)、平津三大战役,已属三而竭之时期,胜败命运早已决定矣。
陶涵点出,蒋于内战失利之际仍然认为自己无过(p. 400),责怪桂系阴谋(p. 397),甚至大骂马歇尔“失去中国”(p. 388)。作者也指出,蒋曾明令汤恩伯将军不听李代总统的调遣(p. 403)等等,但仍然认为蒋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在失败与失望的阴暗气氛里,仍然是一冷静的儒者”,“他知道他要往何处去”(p. 395),又说“蒋从来不曾偷过国家的钱也没有私人金库”(p. 401)。这位生活在民主社会里的作者,太不理解专制世界了,和珅大贪污特贪污,乾隆皇帝需要贪污吗?希特勒与斯大林也没有私人金库啊。
蒋介石专制独裁却以极大军事优势于数年之内失去整个中国大陆,任何蒋传作者难能说蒋不是失去中国大陆之人。陶涵说蒋是“儒者”,是优秀的军事家,实在太沉重;希望他作政治与经济改革以维持政权,也太奢求;他毕竟是军人出身,一生戎装,却在此生死大战中,一连串的荒腔走板,犯了兵家最基本的错误。蒋自称读过兵学大师克劳塞维兹(Carl von Clausewitz)的著作,但克氏在《战争论》(On War)一书中明言要击败敌人,必须要消灭其武力,杀伤其兵力,使其不能再战,“吾人必须视歼敌之全部或一部为作战之唯一目标”(we may look upon the complete or partial destruction of the enemy as the only object of all combats)(p. 304)。此乃兵学之最基本常识,而蒋正反其道而行,只知攻城略地而不能歼敌,最后坐困围城,为敌所歼。凡陕北、鲁东、辽沈、平津、徐蚌诸战,莫不如此,屡犯兵家大忌而不自知,既已下野仍然指挥军队,溃败之祸首,舍蒋其谁?蒋传之作者岂能不辨?
蒋介石丢掉大陆应是他政治生命的终结,然此败军主帅,仍掌控国民党政军、特等权力机器,美国人虽欲去之而不能,又拜天时与地理之赐,在台湾岛内发号施令长达二十五年之久。陶涵写孤岛上的蒋介石近二百页之多,几近全书三分之一的篇幅,就其生命历程而言,差可相当,然就重要性而言,殊失比例原则。陶涵提到蒋在1946年之秋,就已想到“有朝一日有可能到台湾避难”(the possibility of some day taking refuge on Formosa)(p. 362),不知是蒋未卜先知,还是陶涵事后聪明?难道蒋在国共内战未决之前已经失去信心,就想逃亡到台湾?陶涵不是也提到蒋会在五个月内消灭“共匪”吗?当时如此有信心,怎会先想到逃难呢?(转载自东方早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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