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九六五年春天,唐德刚撰写的传世之作《李宗仁回忆录》,即将脱稿付梓之际,相关讯息于此时循着国府海外特务组织,从美国传到台北。 李宗仁要出传记的这件事情,登时引起国府当局高度关切。毕竟,抗战胜利及至国民党败退台湾后,多年以来李宗仁始终是蒋介石在党内的头号竞争宿敌,蒋介石父子始终视之为眼中钉、肉中刺。譬如,一九四八年五月一日,李宗仁刚当选「副总统」不久,蒋经国在致父亲蒋介石的家书中,就毫不避讳地说:「父亲大人膝下:敬禀者,李之当选为副总统,实为我最大之耻辱,尤其见韦永成等骄气之高,决非有血气者所能忍受。但为求今日问题之解决,似应重理智,而不重感情,并须坚定步法而不乱,今后国家必将多事,最艰难之斗争恐亦将始自今日矣!…」蒋经国暗示父亲:丢掉幻想,准备斗争! 大陆解放,蒋介石乐得把内战惨败的全般责任,诿诸于「代总统」,李宗仁心知肚明,必须与蒋介石分道扬镳,各分东西,他宁可远走美国客居异邦当寓公,也不愿意到台湾受蒋氏父子挟制,足见两人势不两立,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然而,在「法统」关系上,李宗仁仍具有「中华民国代总统」身份,但这一点难不倒蒋氏父子,蒋介石透过对李氏「弹劾」的手段,四两拨千斤,轻易排除李宗仁此一政治障碍,得以重坐总统大位,可是,受到美国政治庇护的李宗仁,一日不除,终究是蒋介石政治前景一枚未爆弹。
如今传来李宗仁写回忆录的情报,「上体领袖苦心」的国民党特务机构得此消息,无法估量「总裁」蒋介石究竟有多少把柄捏在李宗仁手里,他们担忧李宗仁极可能利用撰写回忆录的机会,对蒋介石实施隔海政治打击。远隔重洋,这部回忆录一旦上市,势必引爆连串政治海啸,让国府当局穷于应付。如果李宗仁烧的这把野火过于炙烈,首当其冲者,非蒋介石莫属。
为了替总裁分忧解劳,时任国民党中央党部第六组主任的陈建中,上了一份报告给蒋介石。国民党中央党部第六组(简称中六组)是蒋介石败退台湾之后,以大陆为针对目标,专门从事所谓敌后工作和心理作战的特务单位。陈建中长期担任中六组主任,蒋经国名义上曾是他的副手,实际则是蒋介石派来的「监军」,名副实正。「深体领袖苦心」的陈建中,接到中六组另一位副主任李白虹,从美国寄来的秘函,密报美籍华裔历史学者唐德刚教授,为李宗仁撰写回忆录的情报,这桩事情,陈建中自然要先向蒋经国通通气,作汇报。
当年的唐德刚名气还不算大,李白虹报回台湾的讯息,称唐德刚叫「唐德高」,这或许为唐氏早年别名,也可能是李白虹这位四川老乡听线人讲述唐德刚情报时,把「刚」字误听成了「高」字,所以,李氏写回台湾的报告,都是写「唐德高」。李白虹在给陈建中的秘函中,还转述了若干亲国民党留美中国学者如何处置李宗仁出版回忆录的建议。陈建中以蝇头小楷工笔书写的这份报告,全文如下:
「签呈 五十四年四月十九日
文号:五四中六机
一、
顷据李副主任白虹自旧金山函告:纽约哥伦比亚大学亚洲语文研究所雇有华籍研究人员唐德高等三人,为李宗仁代笔撰写回忆录,迄已三年,每日用录音机录下李宗仁口述之资料等,再加以整理撰写,现已脱稿付印中,文长达一千余页。其油印稿(英文)照例须送由有关教授征询意见,据悉其中甚多诬蔑领袖之处,尤以叙述代总统阶段为最,其结论部份称:「中共占据大陆,不是毛泽东赢了,而是蒋XX输了」。我旅美学人咸认当此国际形势险恶之际,此种内幕性歪曲事实之文字,公开发行,对我殊为不利。
二、
我留美教授萧俊等,激于义愤及爱国热忱,建议应从速处理,其具体方法:(1)设法将其原稿予以收买,使无法问世,惟不易办到,且可能为人乘机勒索。(2)设法在其未印出之前,先秘密将原稿拍照,然后针对其诬蔑政府之点,由台北方面根据史实事证,择其可以公开者提供反驳资料。透过运用对我友好之美籍教授或中国问题专家撰写专稿,在「李宗仁之回忆录」发行后,立予披露,如此则可抵销其不良影响。(3)原则确定后,应由有关单位从速立即处理。
三、
白虹同志及留美爱国学人上项建议,不无可供采择之处,但驳斥一点,似以在美选人为佳,因时间关系,似应指定单位及专人缜密进行,以祛除其可能产生之不良作用。
四、
究应如何?谨报请
鉴核
谨呈
蒋先生
职 陈建中」
这份报告透露了若干玄机。首先,唐德刚等人为李宗仁代笔撰写回忆录,「迄已三年」,才被国民党海外特工人员发现,这说明了那个时期国民党海外工作的疏漏与失败。蒋介石阅及此,想必是一肚子恼火的。再者,陈建中的报告声称「当此国际形势险恶之际…对我殊为不利」??那时美国正值民主党当道,同年,美国终止了对台湾的经济援助。国民党当局担忧,假使「中共占据大陆,不是毛泽东赢了,而是蒋XX输了」类似言论与史实在美国发酵,可能更不利美蒋关系。
针对《李宗仁回忆录》即将出版问世,陈建中提出的解决方案,主要为收买原稿版权,秘密拍照责陈专人准备史料予以反驳,两种应付手段。陈建中提出的解决方案,固然属于消极手法,但对照日后蒋经国执政时期,特务单位派杀手狙杀作家刘宜良(笔名江南),以惩治其藉撰写《蒋经国传》,厚诬蒋氏父子,相较之下,陈建中的手法显然文明许多。
这份报告还有一处机锋,陈建中在报告的最后,写明「谨呈蒋先生」,而非「谨呈蒋总裁」,更见他的细腻与周到。明显的,这份报告是先呈阅蒋经国,再由经国先生呈给他父亲过目。用「蒋先生」,两父子尽可概括,且两父子都不开罪,还可讨蒋太子欢心,足证陈建中不仅深谙为官之道,更抓牢了蒋介石积极为儿子布桩的「苦心」。
透过这份机密报告,在唐德刚氏名满天下之前,胸有点墨的蒋介石已经对这位年轻的历史学者,留下深刻印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