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军战记1

一滴水 · 发表于 2009-9-24 12:50:00

1--先败岳州后败靖港屡败屡战    
咸丰四年正月二十六日，曾国藩的造船计划终于完成了。衡阳、湘潭两厂一共造出快蟹四十号，长龙五十号，舢舨一百五十号，拖罟座船一艘。又购买民船数十号改造成战船。
随着造船计划的完工，一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水师劲旅也宣告练成。五千名水勇全部从船户、水手中招募而来，分设正营、副营各五，一共十营。每营设营官一名，帮办一名。其中在湘潭成军者四营，分别以褚汝航、夏銮、胡嘉垣、胡作霖为营官；在衡阳成军者六营，分别以成名标、诸殿元、杨载福、彭玉麟、邹汉章、龙献琛为营官。不久两地水师会师于湘潭，整编为前、后、左、右、中五大营，每大营统领正、副两小营。与此同时，十营陆军共五千兵力也先后练成，分别以塔齐布、周凤山、朱孙诒、储久躬、林源恩、邹吉琦、邹寿璋、杨名声、曾国葆为营官，亦按正副两营两两组合，编作前、后、左、右、中五路。大本营内??设八所，分别为文案所，内银所、外银所、军械所、火器所，侦探所，发审所，采编所，分派八名委员各司其职。又雇用民船百数十号装载辎重，给予旗帜枪炮，以壮军威。
就这样，一支水陆合体的精兵劲旅宣告打造成功，合计人员、兵勇、夫役一万七千人。水师以褚汝航为各营总统，陆军以塔齐布为诸将先锋。
望着这支自己亲手打造起来的雄壮威武之师，曾国藩心潮澎湃，雄心勃勃，豪情万丈，恨不得立马挥师出征，将太平军一扫而光，澄清东南，扭转乾坤，让绿营兵看看清楚，什么是真正的军队，让天下人看看清楚，什么才叫真正铁肩担道义，也让“上帝”的信徒们太平军看清，什么是孔孟的传人。
这时，从遥远的安徽传来了江忠源殉难庐州的消息，曾国藩听到后，直如五雷轰顶，再一次对太平军恨得咬牙切齿。他一边流着悲痛的泪水，一边拿起笔来，愤然挥毫，一气草就了一篇慷慨激昂的《讨粤匪檄》。檄文中，他愤怒声讨洪秀全、杨秀清五年以来不顾礼义人伦、毁弃孔孟之道、污损佛道神祗、以邪教横行中国、蹂躏三江两湖所犯下的滔天罪行，号召凡有血气之人，凡读书识字之辈，再也不要袖手旁观，而要奋起响应湘军，共讨粤匪。
正月二十八日，曾国藩留下罗泽南、李续宾在衡阳看家，委任知府张丞实去地方督办捐输、接济军需，自己亲自统率着水陆各军从衡阳出发，到湘潭与褚汝航等会齐后，一路浩浩荡荡地开赴省城长沙。
春光明媚的阳春三月，曾国藩和他的水陆大军雄壮威武地踏上了长沙的土地。曾国藩将司令部设在巡抚衙门，以郭嵩焘、刘蓉、李瀚章、李元度等为幕僚，正式开始了他规划全局的戎马生涯。
在曾国藩到来之前，王錱已经带着他的湘军提前来到了省城。经过和曾国藩密商，他的部队不用曾国藩的旗号，名义上归巡抚骆秉章指挥，以示独成一军。曾国藩布下这么一着棋，主要是为了保证在他以后离开湖南出境扫荡的时候，湖南仍然能够始终控制在湘军的手中，从而成为湘军牢固的后方。另一方面，也可以起到压制湖南提督鲍起豹的作用，省城有了王錱的湘军供骆秉章调用，鲍起豹的作用就会越来越被淡化，直到形同摆设，并最终会因为碌碌无为而消失在湖南的土地上。这样，从不明真相的人看来，王錱似乎是因为年少气盛不愿意受曾国藩的节制，实际上他是与曾国藩关系最铁的心腹之人。以后王錱的湘军就叫“老湘营”，以别于曾国藩在衡阳打造的新湘军。 
吴文镕战死黄州后，湖北学政青麔闻讯从德安进入武昌，与崇纶收集各路溃兵败将，闭城坚守。不久，贪生怕死的原湖北原抚崇纶以自己 “已经奉到革职回京的圣旨”为由悄悄地溜回北京去了，咸丰帝任命青麔为代理巡抚。此时武昌城内的防守兵力仅有绿营兵五千人，青麔一面增募湖南、四川乡勇守城，一面紧急奏请朝廷速调凉州、高州兵前来助守。这时，由吴文镕生前约请前来湖北助守武昌的贵州道胡林翼，也带着他的六百黔勇一路火速行军，已经赶到金口。不料曾国藩闻讯后，马上商请骆秉章，以岳州急需防守为由，飞书将胡林翼调到了湖南。原来经郭嵩焘推荐，曾国藩久已把胡林翼当作了难得的杰出人才，早已决定要将其收入麾下以为大用，在此武昌凶多吉少之际，自然不愿意让胡林翼前去白白送死，
数日之后，石祯祥、韦俊、曾天养率太平军向金口发起猛烈进攻，金口守将湖北按察使唐树义全军覆没，投水而死。接着太平军乘胜直逼武昌，武昌形势更加危急。
太平军在一面抓紧进攻武昌的同时，一面分兵四掠取湖北各地，并气势汹汹地再次杀向湖南。
咸丰四年（1854）二月初一日，石祯祥、林绍璋率兵攻占岳州，接着一路扑向湖南腹地，经湘江进至靖港，再次逼近湖南省会长沙。曾国藩接到警报后，立即挥师出征。当下派出曾国葆统带储久躬、赵焕联共三营陆军，褚汝航统领诸殿元、杨载福、彭玉麟共四营水师，水陆并进，直捣靖港。
曾国葆赶到靖港后，得知一路太平军由石祯祥率领，已由靖港窜往宁乡，当即派出储久躬率全营五百人抄近路前往拦截。随后两军在宁乡近郊展开激战，湘军个个勇猛如虎，锐不可当，当即杀得太平军人仰马翻，丢下数百具尸体后向靖港方向落荒回逃。储久躬穷追不舍，眼看湘军就要追上太平军，不料石祯祥突然调转兵锋，负死回击，储久躬当下被太平军砍倒在地，身中九刃而死，湘军阵亡者十八人。石祯祥趁机溜回靖港。
储久躬为湘军劲旅练成出师后阵亡的第一位营官，曾国藩闻讯后十分惋惜，奏请朝廷，破格追赠为“同知直隶州”。
这时，靖港的太平军也在湘军水师猛烈的炮火打击下抱头北窜，一路逃往湘阴方向。当下湘军水陆迸发，一路穷追猛打。追至湘阴近郊，经过一场激烈的战斗之后，击毙太平军十名，生擒唐兴道等七名，焚毁太平军战船十号，缴获八号。接着又于团山地方缴获敌船一号，毙太平军二名，生擒六名。生擒者皆就地正法。岳州的太平军见湘军厉害，赶紧悉数从城里撤出。湘军劲旅首战告捷。
在石祯祥、林绍璋进攻岳州的同时，另一路太平军亦一路杀向湘鄂交界的湖北崇、通一带，会同当地土匪，接连攻下崇阳，通城，直趋湖南平江。曾国藩闻讯后，迅速命令驻扎在岳州附近的胡林翼率军由北路直抄通城后路，又令平江知县林源恩从平江由南路迎头痛击，对太平军展开南北夹击的攻势。自己则亲自统率水陆两路大军直奔岳州，拟以岳州为后方，肃清湘鄂交界处的匪患后，再顺流东下，节节向下游扫荡。三月初五日，曾国藩到达岳州，因担心胡林翼兵力单薄，当下又增派塔齐布、周凤山两军前往通城，同时派出王錱取道湖北蒲圻向崇阳进剿。
胡林翼到达通城一带后，接连获得胜仗，首先歼灭了勾结太平军的匪首寥六胖子股匪，击毙土匪、太平军各数十人，接着又于上塔市大获全胜，斩太平天国副丞相林大旺，检点陈六辅，司马黄奇瑜，歼太平军千余人。林源恩在平江亦一路获胜，将进犯平江的太平军悉数逐出湖南。塔齐布在进军通城途中，与太平军在白港地方展开交战，歼敌四十名，生擒二十二名，旋即收复通城。
曾国藩闻讯大喜，一面令朱孙诒去岳阳县一带清剿余匪，一面通盘筹谋，做好下一步进军湖北的准备。然而正好应了那句人算不如天算的古话，正当曾国藩成竹在胸、踌躇满志之时，一场意想不到的灾难正向他悄然临近。
三月初七日，岳阳上空忽然天昏地暗，平日里一碧万顷、银盘磨镜般光溜的洞庭湖面上，顿时阴风怒号，浊浪排空，停泊在湖面上的湘军水师战船当即被骤然而至的大风吹得左摇右摆，顷刻之间风帆扯破，桅杆折断，几乎全部坏损。曾国藩大惊失色，连呼“坏了”。
正在他惊惶失措之际，只见王錱领着一群湘军从湖北方向飞奔而来，湘勇们一个个丢盔弃甲，神色慌乱，队伍不整。一问情况，才知王錱行至蒲圻羊楼司地方，中了太平军诱敌之计，旋遭埋伏，全军溃散，太平军正乘胜追击，一路杀奔岳州而来。此时岳州城内仅有邹寿璋一营兵力，朱孙诒去岳阳县剿匪尚未归来，而王錱新败之军根本不足以应敌，曾国藩不由得心急如焚，一时不知所措。
邹寿璋认为岳州城空无食，不足坚守，加之水师遭遇大风受损，无法助战，劝曾国藩趁太平军未至，迅速撤退。而王錱一心要报中了太平军奸计之仇，说什么也不愿意撤退，力主坚守岳州，与太平军决一死战。
三月初十日，正当邹寿璋，王錱还在争论不休的时候，石祯祥、林绍璋领着太平军已经潮水般涌来，顿时将岳州城三面层层围住，唯西南临湖一面尚有退路。王錱一见太平军，正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热，立即率军杀出城去，要报那遭遇埋伏的一箭之仇。邹寿璋怕他吃亏，也赶紧出城迎敌。然而王錱一军刚刚吃过败仗，哪里还能上阵，战不多时，便一个个丢盔弃甲逃回城中。曾国藩见势不妙，赶紧下令水师开船迎战。当下邹寿璋一军在城外奋力挡住太平军，水师从湖面上向太平军发炮猛击，直打得太平军死伤累累，尸横遍野，纷纷向后退却。曾国藩料定岳州终难守住，只好下令弃城撤退。当下城里湘军趁着太平军稍稍后退的空隙，迅速弃岸登船，悉数向长沙撤离而去。
曾国藩失守岳州回到长沙后，又急又恼，在向朝廷报告败讯的时候，不得不同时请求给予自己严厉处分。奏折传到北京后，尽管已经听惯了坏消息的咸丰帝还是未免大失所望，不久圣谕即从北京发来：“曾国藩奏岳州水陆各军接仗情形并自请治罪一折，朕已阅知。曾国藩调度无方，实难辞咎，着交部严加议处，仍着督带师船，迅速进剿，克复岳州，即行赴援武昌，毋得再行延误。钦此。”
咸丰帝发出圣旨之后，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来，不日又向湖南巡抚骆秉章发来一道圣谕：“鲍起豹本系水师大员，何以不令督带舟师剿办贼匪？是否不能得力？且该提督何以陆路亦未带兵前进？着骆秉章查明具奏。”
曾国藩一见大喜，和骆秉章如此这般一番商量之后，赶紧借机向朝廷狠狠地奏了鲍起豹一本，同时将塔齐布大大的举荐了一番。心想这鲍起豹，也会有你的好日子过的。
曾国藩刚刚到达长沙不久，石祯祥、林绍璋即一路穷追猛打而来，前锋再次直逼靖港。曾国藩大惊，一面派出在回到长沙的水陆各营湘军开赴靖港迎敌，一面飞书湖北崇阳，调塔齐布、周凤山火速回省作战。
石祯祥、林绍璋见湘军来攻，急忙在靖港岸边筑起炮台，将大小战船环列于水面之上，森严壁垒以待。当下湘军从水陆两路发起猛烈进攻，两军展开激烈交战。在湘军炮火的猛烈打击下，太平军伤亡二百余人，先后三艘战船被击毁沉没。然而太平军人多势众，并无大损。石祯祥见湘军人少，料定曾国藩不能取胜，于是决定分兵掠取湖南其他地方，当下派出林绍璋率领一支太平军再次前往进攻宁乡，自己则留在靖港继续与湘军对垒。曾国藩见此情形，亦立即派出营官伍宏鉴、魏崇德、郭宏翥统领湘军一千八百人间道赶赴宁乡防堵，同时告诫魏崇德等到达宁乡只可一心坚守，须待塔齐布、周凤山赶到后方可发起反击。
湘军刚刚赶到宁乡，太平军即接踵而至，当下乘湘军立足未稳，兵分三路猛扑湘军营盘。伍宏鉴、魏崇德、郭宏翥等抵挡不住，当即被杀得纷纷后退，伤亡数百人，宁乡很快失守。林绍璋兴奋不已，纵令太平军在城内大肆掠夺。第二天，从湖北长趋而归的塔齐布、周凤山终于风尘仆仆地赶到了宁乡，林绍璋见湘军援军来到，不敢恋战，乃悉数从宁乡退去，转攻湘潭。
三月二十七日，林绍璋占领湘潭，一部进到株洲渌口。塔齐布、周凤山一路紧追而来。林绍璋在湘潭夺获大量民船，大喜。当下将民船改作战船，又在城北筑起木城，作长久占据之图。
三月二十九日，塔齐布、周凤山赶到湘潭，随即向据守在木城中的太平军发起猛烈攻击。太平军奋力反击，枪炮如雨点般射向湘军。塔齐布一马当先，率领将士们冒死向前，直抢太平军木城。传令手下湘军将士：闻炮即伏，炮停即进。数停数进之后，终于接近木城。当下湘勇们个个勇猛如虎，奋力向敌人的木城中掷出一枚枚火箭。木城顿时火起燃烧，但见烈焰熊熊，火光冲天，烧得太平军一个个喊娘叫爷，当场烧死者不计其数，纷纷夺命而逃。湘军战士跃入敌阵，奋勇猛杀，当场砍毙太平军五百余人，生擒三十名，缴获大量枪支弹药。
第二天，林绍璋再次下令筑起木城，但随即再次被湘军焚毁。
曾国藩志在力保湘潭的造船基地，更担心太平军占领湘潭后直捣湘军老巢衡阳，于是下令水陆各军，全力开赴湘潭。
四月初一日，褚汝航、杨载福、彭玉麟、夏銮等率水师赶到湘潭，当日向太平军发起猛烈的炮火打击。太平军开炮还击，又派出小船冒死扑向湘军战船投掷火箭。湘军见此情形，亦派出小船迎战，将一枚枚投射过来的火箭反掷到敌人的小船上。战斗进行得十分激烈，但见湘江之上炮声隆隆，硝烟弥漫，敌我莫辨。湘军乃趁着浓烟迅速抢占上风，用舢舨装载枯柴，灌以桐油，顺风放火。顿时火船直冲敌阵，太平军战船半数被点燃，顷刻之间化为灰烬，士卒落水而死者、驾小舟逃命时被湘军砍死者不计其数。湘军生擒太平军一百二十名，缴获大小船只六十余号，枪炮刀矛无数。
第二天，褚汝航、杨载福、彭玉麟、夏銮等再次袭击太平军水师，在下摄司焚毁太平军战船三十余号，毙敌三百余名，生擒五十三名。至此，太平军进犯湘潭的战船所剩无几，仅余文昌阁边三十余号。
正当塔齐布、褚汝航等在湘潭与林绍璋打得难舍难分之际，坐镇长沙的曾国藩坐立不安。因担心留在靖港的石祯祥派兵前去增援湘潭，于是决定亲自率军去攻靖港，以收牵制之效。
四月初二日，曾国藩亲自统带着四十余号战船、八百多名陆军从长沙出发了。是日西南风大作，曾国藩所统战船一路顺水顺风，正似离弦之箭，飞速驶向下游，不料将至靖港，风高水激中减速不下，船队一路冲过靖港下到铜官。曾国藩急令扯去风帆，方才停下船来。乃移船靖港对岸，拉开阵式，当即下令向敌船开炮。惯于水战的石祯祥并不惊慌，观看湘军阵势后，立即抓住了湘军战船炮高船低的弱点，当下派出两百多条小船直扑湘军战船。无奈湘军火炮虽猛，却因炮位过高根本伤不到小船，只能瞎轰一通。太平军利用小船的便利，顺风放火，湘军船只当即大半起火焚烧，船上水勇纷纷跳水逃命，溺死者大半。岸上的陆军见水师失利，情知大事不妙，也纷纷夺路而逃，营官控制不住，当即全部溃散。曾国藩见大势已去，气得当下就要跳水自杀，被幕僚李元度拦腰一把抱住，流着泪水苦苦相劝方止。于是收拾残兵败将，一路向长沙落荒而逃。
在曾国藩折戟靖港、惨败而归的日子，湘潭的战事却接连获胜，捷报频传。四月初三日，塔齐布、周凤山、江忠淑等在水师的炮火支援下，奋勇登城突入市区，与太平军展开激烈的巷战。城内的太平军大多被歼，余部相互埋怨，自相残杀。林绍璋见势不妙，于四月初五日收拾残兵败将，仓惶逃往靖港。湘潭收复战取得彻底胜利。
石祯祥见林绍璋惨败而归，不敢再在靖港久呆，乃于四月十八日与林绍璋一齐退往岳州。
湘潭之役，湘军八日内斩杀太平军上万人，解散胁从亦以万数，取得湘军出师以来的第一次大捷，太平军则自广西窜入他省以来遭到首次重创。湘军从此名声大振。
然而曾国藩回到长沙后，却并没有因为湘潭大捷而受到人们的敬仰，长沙城内迎接他的却是一道道轻蔑的目光。大街小巷议论纷纷，有人说他根本不会打仗，只不过是自不量力强出风头，有人干脆说他是丧门星，走到岳州败到岳州，走到靖港败到靖港。省城衙门的大小官吏，也一齐将他引为笑谈，提到曾国藩就像是提到废物一般，满嘴的不屑。曾国藩本来已经为靖港之败羞愧难当，听到大家的议论，恨不得地面上裂出一条缝来，好让他钻进去避羞。几次他都想要干脆一死了之算了，好在李元度时刻不离左右，流泪苦苦相劝，方才打消了他自尽的念头。最终他决定搬出长沙城里，到的岳麓山上的高峰寺去住上一段日子，他要在山寺的晨钟暮鼓里将市井的尘嚣扔到一边，让空山的清幽和宁静来洗脱一心的浮躁，而去参透人生成败之外的禅机。
在山上住了些日子以后，曾国藩的心情渐渐地变得宁静下来，也渐渐懂得了自己接连打了几次败仗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坏事情，相反而可能是天意促成的好事。败仗至少会让朝廷看到，曾国藩和他的湘军其实并没有天大的本事，这样朝廷就再也不会真正把湘军看作是救命的稻草而天天催促着今日要去打这里，明日又要去打那里了，湘军也会因此而赢得更多的自主权，从而慢整旗鼓，着着看清，步步走稳，从容收拾天下大局。另一方面，自己作为一个在籍侍郎，并无守土之责，相反作为湖南提督的鲍起豹却袖手旁观，看似与湘军的败仗无关，实际上作为一省的军事主管，他自然会脱不了干系，朝廷一怒之下，说不定还真有他的好果子吃。若是革了他的提督，而换上自己所期待的塔齐布，那么湖南的兵权，就牢牢地抓在自己的手上了。这样一来，不仅湘军在湖南筹粮筹饷更加容易，而且整个湖南上下，也会因为排除了这一祸害而变得更加万众一心。
四月十二日，曾国藩会同骆秉章如实向咸丰帝汇报了靖港大败和湘潭大捷的情形并自请从重治罪，少不得对鲍起豹那种局外人一般的态度也要敲敲边鼓。不日收到咸丰帝的圣谕：“靖港逆船，经曾国藩亲督舟师进剿，虽小有斩获，旋以风利水急，战船被焚，以至兵勇多有溃散，据曾国藩自请从重治罪，实属咎有应得，即行革职，仍赶紧督勇巢贼，带罪自效。湖南提督鲍起豹自贼窜湖南以来，并未带兵出省，迭报军务，仅列衔会奏。提督有统辖全省官兵之责，似此株守无能，实属大负委任。鲍起豹著即革职，所有湖南提督印务，即著塔齐布暂行署理。”
在咸丰帝的眼里，既然你鲍起豹有本事不想干，那就让本事虽然不大却能死心塌地为朝廷卖命的人去干吧。
曾国藩大喜过望，虽然受了革职的处分，但是终于达到了一脚踢开鲍起豹这块绊脚石的目的，心里痛快极了。当即决定重整旗鼓，相机再大干一场。于是湘潭、衡阳的造船厂很快又重新开工了，并且在长沙又有一个更大的船舶修造厂也很快建立起来。湘潭、衡阳很快又造出了六十多条战船，而且比以前所造的战船更加坚利，被毁损的百几十条战船也全部在长沙修理完工。为了打造一支更为精锐的水师，曾国藩再次多方物色人才，很快又在他省的军队中找到了几位难得的水师人才。通过奏请朝廷，四月二十一日，擅长水战的山东登州镇总兵陈龙辉与广东省游击沙镇邦率领四百名训练有素的水兵来到了湖南省城。不久，广西委任知府李孟群也来到长沙，并带来了洋炮一百尊。与此同时，从全省各地增募的数千名水陆新勇也相继来到长沙，加上原来的湘军旧部，湘军总兵力已经达到二万，一支阵容更为强大的湘军在接连遭受挫折之后，再次崛起在三湘大地上。
现在，整个湖南都已经是湘军的天下了，下一步，就是让个整个天下都将成为湘军的战场！
          2------ 挥师东征大战岳州终于扫清湖南　
     
在曾国藩砥砺发愤重整旗鼓的日子里，太平军向湖南发起的又一轮新攻势开始了。
咸丰四年（1854）五月十三日，太平天国国宗石镇崙、因湘潭惨败已经被洪秀全革职的原春官副丞相林绍璋，率军从岳州出发，横渡洞庭湖，兵锋直指常德。曾天养则自湖北宜昌出发，取道宜都、枝江、松滋，经太平口进入湖南，与石镇崙互为犄角，遥相呼应，一路向湘北横扫而来。五月十六日，石镇崙攻陷常德府，曾天养占领临澧州城，不日两军会师于常德。
在石镇崙、曾天养大举进犯湖南的同时，由韦俊等率领的太平军也加紧了对武昌的围攻。此时的武昌城内居民迁徙殆尽，守军日益饥疲不堪，城外由副都统魁玉、已革总兵杨昌泗带领的两支援军也早已在连日的交战中变得十分疲弱，仅能自守而已，形势日益孤危。署理湖北巡抚青麔平素宽大仁厚，守城将士虽然接连数月没有领到军饷而忍饥挨饿，亦不忍弃之而去。军饷断绝，青麔把自己的衣物、钱财全部拿出来犒赏士卒，城中无粮，便与士卒一道吃糠。至六月六日，由于奸细混入城中打开城门，被围困了四个月之久的武昌终于被太平军攻陷。布政使岳兴阿、按察使曹懋坚、粮道李卿谷等官员先后殉难。
青麔见大势已去，愤然自缢，被士卒发现后救起，簇拥着冲出城来。随后由魁玉、杨昌泗保护，一路逃向长沙。到达长沙后，一个个全身饥黄，面无人色，骆秉章当即拨出口粮加以救济。
青麔见到曾国藩后，又是羞愧又是愤慨，流着流水向曾国藩诉说起自己几个月来在武昌城内的遭遇，说到吴文镕之死和武昌失守的原因时，不由得对崇纶痛恨得咬牙切齿。青麔料定崇纶得知武昌失守后一定还会借机向朝廷大生是非，自己必然难逃一死，当下怒目圆睁，干脆骂个痛快，于是向曾国藩说起这个崇纶是如何的心胸狭窄，大敌当前仍然一心只想嫉贤害能，处处与吴文镕和自己作对，告黑状，穿小鞋，无耻伎俩无所不用其极。吴文镕战死黄州，他竟然说吴文镕擅自领兵逃出武昌，下落不明，致使吴文镕虽然英勇为国捐躯，却至今仍在蒙受不白之冤。而到了武昌最危急的时刻，他崇纶却借口“已奉旨革职回京”，溜之大吉。言毕仰天长叹道：“自古忠臣无好死，此言不虚矣！曾大人，天下大局，以后就只能全拜托给您了啊。我青麔死不足惜，只求曾大人一件事，在我死后，一定要如实向朝廷反映崇纶的所作所为，让朝廷清楚这个卑鄙小人的嘴脸，若能为国除奸，我青麔在九泉之下，一定要护佑着您和您的湘军一路凯歌奏捷。”
咸丰帝收到武昌失守的消息后，果然龙颜大怒，由于早就有崇纶的谗言，于是把失守省城的罪责全部归咎于青麔一人，下令将青麔立即逮捕处斩，同时将驻守在德安迁延不进的湖广总督台湧革职查办，以杨霈为湖北巡抚兼署湖广总督。副都统魁玉革职，与已革总兵杨昌泗交荆州将军官文差遣。当下传旨湖南，谕令曾国藩、塔齐布火速出兵岳州，与湖北的杨霈、官文连为一气，早日收复武昌。
六月十三日，接到谕旨的曾国藩当即统率水陆大军，祭旗出征。决定分三路进兵：提督塔齐布、知州罗泽南、知府褚汝航、守备杨载福、即选知县彭玉麟、同知夏銮等为中路，直捣岳州；道员胡林翼为西路，直趋常德；同知江忠淑、林源恩为东路，直逼湘鄂交界之通崇一带。曾国藩率亲兵随中路开赴岳州，坐镇指挥。当下一支两万余人的湘军队伍由省城长沙出发，沿湘江直下洞庭，浩荡东指，从此踏上漫漫东征之路。
是时湘中健儿，强半东征，湖南守备为之一空，曾国藩乃将整个湖南后方事务全部交付左宗棠。从此左宗棠开始成为留在湖南的第一得力干将，内剿土匪，外协邻军，东征湘军的一切军需饷项，皆倚之以为根本。以至翰林院侍读学士潘左荫在向咸丰帝的一道奏疏中称赞左宗棠时写道：“国家不可一日无湖南，湖南不可以一日无宗棠。”左宗棠的大名，也因此而一夜传遍朝廷上下，大江南北。
石镇崙、林绍璋、曾天养等见湘军来势浩荡，不等胡林翼进剿，悉数引兵从常德退往岳州。
六月二十九日，刚刚到达岳州的褚汝航、夏銮、彭玉麟、杨载福等率湘军水师与曾天养等率领的太平军水师在君山附近的雷公湖遭遇，随即展开激烈战斗，东征第一战正式打响。湘军乘着刚刚出师的锐气，无不个个勇猛如虎，当即奋勇突入敌阵，顺风放火，一举焚毁太平军战船百余号，船上的太平军烧死溺毙者不计其数。曾天养见势不妙，赶紧下令撤退到岳州城内。褚汝航等擂鼓猛进，直逼城下。石镇崙、林绍璋见湘军人马众多，兵强马壮，料定不是对手，当即率领手下人马弃城逃向城陵矶。湘军浩浩荡荡开进城中，岳州遂告收复。
七月初三日，刚刚在城陵矶喘过气来的曾天养、林绍璋等率战船四百余号，水陆齐出，向进驻岳州立足未稳的湘军发起反攻。褚汝航、塔齐布等立即分水陆两路迎敌。当下湘军水师再次奋勇向前，将太平军水师打得落花流水，一举夺获战船七十二号，大炮二百八十尊，擒斩太平军水兵四百余人，太平军丞相汪得胜亦被刺死。曾天养、林绍璋又一次遭受失败，狼狈逃往临湘。同日，陆路的太平军亦遭塔齐布迎头痛击，落荒而逃。
太平军接连遭受失败的消息传到武昌后，国宗提督军务韦俊连骂曾天养、林绍璋无能，乃亲自率军赶赴前线督战。七月初六日，韦俊纠合曾天养、林绍璋残部，再次向岳州反扑过来。曾国藩得知情报后，当即派出水师在道林矶布阵迎敌。战斗打响后，湘军水师凭借威猛的洋炮，对着敌船就是一通猛轰，太平军船队立即阵脚大乱，溃不成军。杨载福抓住战机，率领战船乘乱迅速绕至敌后，顺风放火，但见风猛火烈，烈焰腾空，太平军战船当即被烧毁四百余号，损兵不下千人。韦俊慌忙下令鸣金收兵。
七月十五日，曾国藩随同湘军水师后队四千人到达岳州，湘军阵容顿时大壮。这时有人前来禀报，韦俊、曾天养、林绍璋正又一次向岳州反扑而来。曾国藩当下派出陈辉龙、沙振邦、褚汝航、夏銮等前往迎敌。
第二天，战斗在城陵矶打响。战不多时，韦俊等眼看不敌，掉头便跑，一路向下游败退。沙振邦不知是计，率军一路猛追。追至象骨港，忽然南风大作，风高水急，战船易进难退，沙振邦连人带船被大风吹得急驶而下，顿时孤军陷入敌阵。陈辉龙恐其有失，连忙率座船、拖罟前往救护。眼看接近沙振邦，忽闻一声号响，韦俊率太平军回师猛杀过来，一时伏船尽出，将陈辉龙、沙振邦困在垓心。二人逃躲不及，当下被抢上船来的太平军乱矛刺死。褚汝航、夏銮见大事不妙，赶紧上前营救，亦很快陷入重围之中，先后受伤落水而死。韦俊见计谋得逞，大喜，当即决定乘胜发起迅猛反攻，再次引兵杀向上游。曾国藩闻报，立即派出杨载福、彭玉麟、塔齐布赴城陵矶截击。当下湘军水陆合力，奋力抵挡敌军。彭玉麟一马当先，亲自操炮猛轰太平军战船，混战中被一发炮弹击中腰部，顿时鲜血染红战袍。岸上塔齐布见情况危急，率军冲出，与江上的水师合力猛攻，炮弹雨点般泻向敌船。太平军招架不住，这才引军退去。
是役，湘军一日之内连折四员大将，遭受了出师以来最大的一次损失。曾国藩收到噩耗，仰天痛哭。介于水师新败已无法再迎强敌，乃决定把下一步的攻剿重点放在陆路上。于是一面抓紧重整水师，委派人员办理部分船炮，修复受损战船，奏调浙江候补知县龚振麟前来湖南主持铸造大炮，送彭玉麟回长沙养伤，以萧捷三代理其营务，一面将护卫水师的李源竣、杨名声、施恩实、黄三清四营陆军全部调归塔齐布统领，以壮陆军声势。
七月十八日，赚到甜头的韦俊再次派出曾天养自城陵矶登岸，向岸上的湘军猛杀将过来，意欲趁着湘军新败后手忙脚乱，打个措手不及。早有防备的塔齐布于岸上列阵迎敌。当下两军展开激烈交锋，喊杀之声震天动地。塔齐布看到曾天养，正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热，当即怒马出阵，挥矛直取曾天养。曾天养面无惧色，举枪迎敌，侧身躲过塔齐布的长矛，揪个空子，照着塔齐布一枪猛刺过去，塔齐布躲闪不及，被枪刺中，顿时翻身落马。左右卫兵慌忙上前救起塔齐布，并围住曾天养一阵猛刺。曾天养寡不敌众，当即死于乱矛之下。
曾天养，广东惠州人，生的面目狰狞，却骁勇善战，是太平天国里除杨秀清外最有能力的一员猛将，官封秋官丞相、春官又副丞相。死后，太平天国举国震悼，杨秀清下令全国斋戒六日为之举哀。
此后连日阴雨，两军亦暂时休战。七月二十一日，天气转晴。黎明刚过，一心要报一箭之仇的塔齐布即督率湘军，兵分三路向城陵矶的太平军发起猛烈进攻。都司诸殿元、千总刘士宜从中路直攻，游击周凤山、都司彭三元、保升守备童添云等分左右两翼包抄，留罗泽南于九塘岭扎营以为后应。当下诸殿元、刘士宜直扑太平军营垒，摸至营前投出火罐，顿时将太平军的营帐尽行烧毁。营内太平军纷纷溃退，诸殿元、刘士宜率队猛追。正在穷追不舍之际，不料驻扎在另一处的太平军见这边火起，立即在湖汊中架起浮桥，出动大队人马杀奔过来，将诸殿元、刘士宜团团围住。一阵猛砍猛杀之后，诸殿元、刘士宜俱死于乱军之中，所部丁勇大多被歼。塔齐布见情况不妙，赶忙率军杀来，奋力左右冲突，始将太平军杀退。
韦俊折损了曾天养后，亦时刻在谋划着报仇雪恨，乃悉数出动湖北精锐一万九千余人，又一次向城陵矶扑来，意在夺回岳州，大举进犯湖南内地，扰乱湘军后路，寻机消灭湘军。
七月二十五日，太平军前锋石镇崙部进到高桥，距离罗泽南九塘岭凤凰山营盘仅十里，另一路直取塔齐布、周凤山所部湘军主力，距周凤山扎营之地亦只十四里。二十六日拂晓，石镇崙率军猛扑凤凰山，罗泽南见太平军人多势众，与弟子李续宾商议道：“今敌众我寡，若坚守营盘，乃坐以待毙。唯奋力一搏，以勇退敌，方能杀出一条生路。”于是开营迎战，率领全营丁勇大呼冲出。当下罗泽南一马当先，直取冲在最前面的太平军旗手，一刀将其斩于马下。太平军见湘军来势凶猛，本已胆怯，忽见军旗倒下，顿时纷纷溃退。罗泽南、李续宾率队奋勇追赶，一路追至高桥，杀毙太平军十余人。与此同时，逼近周凤山营盘的一路太平军也遭到塔齐布、周凤山、彭三元等的迎头痛击，被歼七百余人后，引军退去。塔齐布等一路追至高桥，与罗泽南合兵一处，连日向退守此处的太平军发起攻击。太平军招架不住，终于从高桥撤退。
九塘岭之战以前，罗泽南因所部全系新募之勇，东征以来还从来没有正式上阵杀过敌军，每次开战，他的部队都被安排作为后备队，因此太平军都以为罗泽南贪生怕死，根本没有把他放在眼里。经此一战，太平军才忽然明白罗泽南并非等闲之辈，从此对他的畏惧即仅次于塔齐布了。罗泽南的勇名，也从此越传越大。
在曾国藩率领湘军苦战岳州，奋力抵住太平军猛烈攻势的日子里，湖北的各路官军也展开了对太平军的大举反攻。官文部将林天植率荆州军收复沔阳、仙桃，副将刘富成攻克六安府，总兵双保攻下天门，知县李殿华攻克孝感、麻城。至七月底，黄州、汉阳两州府所属县城，依次得以收复。
为了尽快把太平军赶出湖南，为出省作战创造稳固的后方，曾国藩下令再次对太平军发起大规模的军事打击。
润七月初二日，塔齐布督率湘军猛攻城陵矶，太平军派出二万人迎战。时值狂风暴雨，太平军火药悉被淋湿，大炮无法点燃。湘军将士抓住有利战机，奋力发起攻击，大获全胜，一举将城陵矶附近的十三座太平军营垒全部铲平，歼敌二千名，生擒一百二十三名。当此之时，曾国藩见陆路战事吃紧，料定太平军水路必然空虚，加之湘军水师新败，敌军必然不加防备，于是决定出敌不意，派出水师突袭太平军后方，迫使城陵矶之敌迅速撤离湖南，将湘军战场引向湖北。
七月初三日，李孟群、杨载福、萧捷三等带领水师顺风疾进，直取湖北太平军老巢蒲圻陆溪口，一举焚毁太平军战船近百号。
太平军见后路被袭，果然不敢再在岳州恋战，乃悉数撤出城陵矶，湖南遂告全境肃清。
咸丰帝闻报大喜，降旨进行嘉奖，曾国藩赏给三品顶戴，胡林翼升四川按察使，湘军功臣升迁有差。
湘军在岳州的阵脚稳固下来以后，太平军由长江进入四川的通道就被拦腰截断，经湘江进入湖南腹地的大门亦同时被堵死，湘军也因此赢得一片广阔而安全的后方。曾国藩终于可以稍微松一口气了，他的下一步便是顺流东下，挥师湖北，直取武昌，实现他统筹全局、规复东南的第一个目标。
      3-------扫荡出境一路奋勇直取武昌
     
收复岳州肃清湖南后，曾国藩将粮台迁移到岳州，以新授湖北布政使夏廷樾总理粮台事务，以便就近供给即将出省作战的湘军。
当此之时，整个武昌上游的湖北境内共有水陆太平军四五万人。陆路主要聚集在崇阳一带，约二万人。从岳阳败退的太平军分散于临湘、蒲圻、咸宁、嘉鱼一带，亦倚恃崇阳老巢为中心。水路亦不下二万人，主要分布于长江两岸的大小湖汊、河道内，东岸主要分布于倒口、六溪口及黄盖、大冶、密泉等湖，西岸主要分布于上自洪湖、朱耳湖，下至沌口、汉口的里河沿线。而崇阳之太平军凭借险要地势和相当好的群众基础，尤其凶悍。为慎重起见，曾国藩决定不直取武昌，而采取水陆两路步步推进、稳扎稳打的方法，依次肃清上游之敌，剪除武昌翼护，为攻取武昌创造有利条件。于是下令分水陆两路进兵，以塔齐布、胡林翼、罗泽南等督率陆军进剿崇阳之敌，而自己亲自统率杨载福、萧捷三等水师由长江顺流东下，节节扫荡，依次进逼。然后两路会师下游，水陆合力，一举夺取武昌。
咸丰四年（1854）润七月初十日，水路战斗率先打响。是日深夜，杨载福、萧捷三率领湘军水师悄悄摸至黄盖湖新店太平军水师营地，出其不意发起火攻，一举焚毁太平军战船数十号，该处守敌千余人仓促应战，很快便溃不成军，乃自已烧毁余船全部逃离，黄盖湖一带遂告肃清。接着，萧捷三、邓清、何越珽兵分三路向六溪口太平军发起进攻，守敌二千人不敢应战，当即全部逃往崇阳一带，六溪口亦告肃清。润七月十三日，萧捷三、何越珽、秦国禄率湘军水师先遣队分左中右三路直下长江要隘金口，距离武昌已经仅六十里之遥了。
金口东有淮山，西有大军山、小军山，两岸高山对峙，关锁严谨，下瞰武昌，如扼其咽喉，历来为长江水道上的兵家必争之地。湘军战船的猝然而至，让太平军大吃一惊。然而经过侦察之后，发现湘军水师仅有三营兵力，势单力薄，决定立即组织反扑，夺回金口关隘。润七月二十七日，太平军分水陆两路扑向金口，其中陆路一千多人经淮山越岭而来，直入金口市镇，意在引诱湘军水师登岸，水路则驾快艇直扑湘军水师，企图伺机抢夺战船。萧捷三等识破敌人计谋，当即将大炮对准从水路来犯的敌军一阵猛击，太平军大小船只立时被击沉二十余号。哨官刘培元、史久立趁敌慌乱，跃上敌船猛杀猛砍，当下夺获太平军战船两艘。太平军水师见湘军悍勇难敌，纷纷向下游逃窜而去。岸上的太平军见水师吃了败仗，正待要逃走，萧捷三等眼明手快，连忙掉转船头，将长龙、快蟹等船排列江心，立时将猛烈的炮火雨点般倾泻到敌人的头上，打得太平军一个个抱头奔窜。这时早有两百名湘军前营水师的将士登上岸来，一时刀矛并举，当下砍杀太平军二十余人，生擒八人，余众死命奔逃而散。经过四个小时的激烈战斗，金口终于牢牢地掌握在湘军手里了。
在湘军水师顺流东下、节节获胜的日子里，由塔齐布、胡林翼、罗泽南等率领的陆路湘军也一路过关斩将，奋勇向前推进。
润七月十三日，由罗泽南率领的湘军先遗队率先向崇阳、临湘、蒲圻三县交界的羊楼司太平军老巢挺进，于十七日夜进驻长安驿。太平军发现后，立即组织反扑。十八日天犹未亮，一支千余人的太平军悄悄前来偷袭。罗泽南佯装不知，下令手下将士偃旗息鼓，严阵以待。待太平军摸到营前，罗泽南一声令下，营内将士突然枪炮齐发，刀矛并举，一齐向太平军杀去。太平军措手不及，当即被打得阵脚大乱，四处逃散。湘军将士冲出营垒，奋力追杀，一路斩获八十余人，生擒三人。
次日，各部陆路湘军纷纷汇齐于羊楼司附近，抓紧做好强攻羊楼司险关的一切战斗准备。润七月二十三日，战斗正式打响。罗泽男一马当先，率军猛扑通往崇阳的第一险关羊楼峒，直逼峒尾卢家桥太平军营寨，一举攻下该寨，毙敌八人，余敌数百人逃往佛岭。二十四日，罗泽南率都司普承尧、监生萧启江兵分三路，分别由西、东、北三面攀岩而上，直达佛岭，逼近羊楼峒。太平军总制寥敬顺紧急调集三千人前往羊楼峒增援。罗泽南决定首先打掉这支援军，当下令萧启江、普承尧埋伏于左右两翼高地，自率一路挡住中路，派出抬枪队出战诱敌。二十六日，战斗正式打响。寥敬顺远远望见湘江军用来诱敌的十二名抬枪队员，不知是计，以为人少不足畏，当即勇猛杀上前来。方一交战，诱敌的湘军队员便败下阵来，向山岭上落荒而逃。寥敬顺一路紧追不舍，没过多久便进入了伏击圈内。只听一声号角响起，三路湘军当即杀奔而出，直如猛虎下山，但见喊杀之声震天动地，立时将太平军杀得丢盔弃甲，四散而逃，斩获三百余人，生擒二十七人。经此一役，羊楼司守敌全部逃空，整个崇阳的太平军亦闻风丧胆，纷纷逃出崇阳。
八月初一日，塔齐布督率周凤山、岳炳荣、李新华等连破太平军设在崇阳、蒲圻交界分水坳的两道险关，一路挺进崇阳县城。与此同时，一路过关斩将的罗泽南亦率李续宾、彭三元、普承尧等由佛岭向神桥、桂口方向开赴，按约前往崇阳与塔齐布会师，先后歼敌于神桥、桂口，毙太军千余人，于八月初三日到达崇阳，与先期达到的塔齐布胜利会合。当下决定乘胜攻下崇阳县城。这时，湖北崇阳知县钮芳津、荆州委员、候补知县吴振庸也带着一群当地的团练前来助战。此时崇阳城内的太平军早已逃散殆尽，所剩无几。当日，塔齐布下令用劈山炮轰开城西门，湘军和当地民团一齐抢入城内，杀毙太平军三百余名，生擒太平天国丞相金之亨。崇阳县城立告收复。八月九日，罗泽南乘胜攻下咸宁县城，斩杀太平军八十人，生擒二十余人。
至此，进取武昌的陆路清剿任务宣告完成。于是塔齐布以罗泽南为先锋，下令大军一齐开赴武昌。
这时湘军水师主力亦到达金口，并派出战船依次向下游步步进逼，扫清长江水道，为进攻武昌做好准备。八月初八日，湘军水师在沌口与太平军发生激烈交战，湘军勇猛出击，当场击毙太平军旅帅杨大顺，一举拿下沌口。至此，由金口通往汉阳的长江水道彻底打通。
八月十一日，曾国藩来到金口。翌日，亲自登上军山察看地形。他立在山上，放眼远望，武昌坚城尽收眼底，近看江上湘军水师阵容强大，装备精良，想到湘军一路过关斩将，所向披靡，如今武昌已是唾手可得，不觉大为兴奋，回头看着身边的随从道：“我以如此坚利的船炮，如此英勇的湘军将士廓清东南，难道不会战无不胜吗！”
左右无不齐声附和称然，独李瀚章相劝道：“吾师所言虽是，然学生向来只闻仁义者能平定天下，从未听说靠着精良的武器和不怕死的士卒能平天下。湘人能办最好的武器，难道太平军就不会办吗？湘人英勇无畏，难道太平军就全都贪生怕死吗？湘人多谋，难道天下人都寡断？若以攻城杀人为能事，以区区湘军，难道能杀尽天下人不成？”
曾国藩闻言色变，沉默良久道：“瀚章，你这一席话，抵得我十万精兵啊。我知道以后应该怎么做了。从今以后，我们的进剿方针要变为攻坚和攻心并举，剿抚并用。”
回到座船上，他当即命人写出告示，于重要路口四处张贴，规定凡出城投降的胁从人员一律不杀，由湘军大营发给路票和回家的路费。又命人连夜动工赶制一批木排投到江中，以便胁从人员驾木排逃离武昌。
当此之时，从岳州败退归来的太平军早已是人心离散，充满着失败情绪。从广西过来的 “老长毛”往往一吃败仗就怀疑是 ??新长毛”出卖了情报，而“新长毛”则责怪“老长毛”打起仗来总是让他们冲锋在前去送死，而升官发财却很少有他们的份，由是新老太平军相互猜忌的现象已成家常便饭。曾国藩的告示贴出后，很快便收到效果，短短几天之内，武昌城内就有四千多人出来投降。曾国藩信守诺言，当即一概发给回乡的通行证和路费，胁从人员无不欢呼雀跃。自此以后，太平天国内人心更加离散。
八月十七日，塔齐布、罗泽南、胡林翼等到达金口，湘军水陆两路大军胜利会师。当日，曾国藩召集参与攻城的主要将领，开会共商攻城方略。会上曾国藩提出，对武昌、汉阳同时发起攻击，由湖北杨霈、官文所辖之魁玉、杨昌泗两军进攻汉阳，以牵制汉阳城内的太平军，相机夺取汉阳；由湘军陆军担负主攻武昌重任，湘军水师则插入汉阳、武昌之间的长江水道，使汉阳、武昌之敌首尾不能相顾。
这时罗泽南从衣袖里掏出一张地图来，指着地图说：“太平军的精锐全在花园州，俗话说打蛇要打七寸，只要攻下花园州，武昌就不攻自破。我军宜集中优势兵力进攻花园州，另派一军驻扎于洪山州，防止敌人逃窜或抄袭我军后路。”
曾国藩见罗泽南对敌情如此熟悉，作战部署如此具体，兴奋??已，连夸罗泽南就是湘军中的诸葛亮。于是当即决定由塔齐布率湘军主力八千人进攻花园州，罗泽南则率李续宾等三千人驻守洪山州。然而塔齐布平日只管打仗，谋略全由副手周凤山划定，周凤山见要把进攻的重担压给自己一方，连忙提出只派八千人进攻花园州恐怕会有困难。罗泽南闻言，当即衣袖一甩道：“你说八千人还有困难，那让我和李续宾的三千人去吧，你们去守洪山州。”
曾国藩见罗泽南关键时刻总是捡硬骨头啃，不由得从心底对他更加钦佩，于是当即决定，由罗泽南、李续宾进攻花园州，塔齐布、周凤山等守洪山州，恐罗泽南兵力单薄，又将李光荣、唐方训所统带的一千名川勇和普承尧、彭三元所统领的一千名宝勇交给罗泽南。
八月二十一日，总攻正式开始。当下魁玉、杨昌泗督率荆州军四千三百人向驻守在汉阳虾蟆矶的太平军发起攻击，罗泽南率领李续宾、普承尧、彭三元、李光荣、唐方训等五千人直扑花园州太平军主力，塔齐布、周凤山等八千人按照预定计划奔向洪山州，曾国藩则亲自督率李孟群等水师直插江心，迅猛扑向太平军水师基地盐关。曾国察看地势后，命将战船分作两队，前队从江心冲过盐关，直下鹦鹉州，然后掉头回抄，与后队水师两面夹击。随着曾国藩一声令下，湘军水师的猛烈炮火一齐泻向敌船，太平军水师立刻溃不成军。战不多时，敌船大多被击沉击毁，独有一批五彩篷船犹在拼死抵抗，曾国藩见状，立在船头大呼道：“夺获五彩篷船者奖钱十万！”
湘军将士见有重奖，立时划动小船，争先恐后扑向敌船，抢上五彩篷船只顾猛杀猛砍，当下有秦国禄、张启基、郑沭等六人各夺得五彩篷船一只。余船见势不妙，纷纷溃逃，却被杨载福等迎面拦住，纵火焚烧，顷刻之间，盐关二百余号太平军战船全部化作灰烬。
这边罗泽南领着李续宾等一路飞奔冲至花园州，奋勇发起进攻。太平军凭借木头垒起的工事，躲在里面拼命反击，子弹如密雨般射向湘军。罗泽南领着将士们匍匐而进，直逼敌营。眼看接近太平军工事，李续宾、李光荣等一跃而起，跳将进去，当下四处放火。太平军工事立时一片火海，将士四窜逃命。
此时汉阳那头的魁玉、杨昌泗也顺利攻下蛤蟆矶，并纵火焚烧敌营。但见长江两岸火光熊熊，与江中战船燃起的大火连为一体，将整个武汉的上空映得一片通红。魁玉、杨昌泗在蛤蟆矶得胜之后，又直扑鹦鹉州，当下与江面上的湘军水师两面夹击，一举全歼鹦鹉州守敌。
此时红日西坠，天空残阳如血。曾国藩看看天色不早，下令水师收队。李孟群正杀得兴起，哪里肯听，带领着杨载福等将领只顾拼死向前，点燃大炮对着残留在长江沿岸的敌人工事一通猛打猛轰，先后又接连打掉汉关、白沙州、金沙州三座太平军营垒。进到鲇鱼套，迎面遇上几十号太平军战船，当即纵火焚烧。不料大火将太平军的一艘火药船点着，只听霹雳一声，几十号敌船顿时炸得飞上天空，须臾，被炸碎的木片和尸块雨点般自天空落下。湘军躲避不及，亦有十七人被当场炸死。李孟群这才下令收队。
入夜以后，曾国藩派出王策勋等率小划二十余号四出骚扰，直搅得太平军水师慌作一团，船炮乱射，彻夜不得休息。
第二日天刚破晓，湘军三路大军继续发起猛攻。李孟群率杨载福、萧捷三、俞晟、秦国禄、何越珽等湘军水师越战越勇，先后将塘角、汉口等地的太平军战船全部焚毁，接着与魁玉、杨昌泗两军水陆配合，接连攻下晴川阁、大别山的太平军木垒。与此同时，李续宾等也将鲇鱼套一带的六座太平军营垒全部拔掉。至此，武昌、汉阳城外的太平军悉数被歼，不乘一兵一卒。
据守在武昌城内的太平军见大势已去，便留下小数老弱病残继续在城头摇旗呐喊，作坚守状迷惑敌军，大部人马则悄悄打开城东北门溜出城中逃命。当下湘军杀进城内，立时将残敌消灭干净。李孟群进得城内，径奔其父湖北粮道李卿谷当年殉难之所，见到遗骸，当即抱骨痛哭。湘军将士莫不为之感泣。
城中奔出的太平军逃至洪山州，却被早已守候在此的塔齐布、周凤山等逮个正着，当即一阵猛杀猛砍，被当场砍死者、跳江溺毙者不计其数。但闻惨叫之声惊天动地，哭泣之声震动原野，长江岸边尸积如山，血流成河，惨不忍睹。留下的情知没有活路，纷纷投江自尽。这时塔齐布看到一大群孩子也一个个向江水中跳去，不觉心中酸楚，流着泪水大呼道：“不准投水！快救孩子！”
杀红了眼的湘军将士这才停下手来，纷纷跳入江中抢救落水小孩，救获者二百余人。
当湘军猛攻武昌时，汉阳的太平军守军亦作诈守之法，留小部守城，大部逃出城外。不料杨昌泗、魁玉早有防备，两人商议后，当下杨昌泗杀进城去，魁玉伏于城外，一时将城内城外的太平军斩尽杀绝。
于是武昌、汉阳两城同日宣告克复。                4----------- 田家镇大捷迎来出师以来最为辉煌的战果      湘军劲旅收复武昌，乃全国来第一次收复被太平天国攻陷的省城，战绩之巨大，足以令朝野欢呼，举国仰望，莫不纷纷把早日踏平东南，彻底消灭太平天国的希望寄托到湘军身上。
咸丰帝收到武汉两城同日克复的捷报后，欣慰之极道：“不意曾国藩一书，乃能建此奇功。”当即下旨：“赏给曾国藩二品顶戴，署理湖北巡抚，加恩赏戴花翎；赏塔齐布穿黄马褂，并赏骑都尉世职；李孟群加按察使衔；罗泽南授浙江宁绍台道；杨载福以参将补用，加副将衔；胡林翼调湖北按察使；其余有功将士，俱论功行赏。”
大学士祁隽藻见咸丰帝如此器重曾国藩，不觉妒火中烧，当下进谗言道：“曾国藩一在籍侍郎，乃匹夫耳，匹夫一呼而应者云集，恐非社稷之福也。”
咸丰帝经此一挑拨，猛然醒悟，心想这个曾国藩还真得防着点呢。欲待收回成命，又知天子口中岂能有戏言，心中只怪自己轻率。
然而咸丰帝有所不知的是，此时的曾国藩并不在意皇帝赏给他一个代理封疆大吏的头衔，他要考虑的仍然是如何统筹东南，尽快收拾天下大局，为此他必须把所有精力集中在带兵打仗上。于是他很快向咸丰帝写了一份辞呈，请求皇上收回委任，另择贤能之臣担任湖北巡抚。
咸丰帝收到曾国藩的辞呈，正中下怀，心里那个乐法自不必说，当下再降圣旨：“曾国藩不再代理湖北巡抚，改授兵部侍郎，湖北巡抚一职着陶恩培担任。曾国藩既无地方之责，即可专力进剿。着曾国藩立刻分兵进剿，挥师九江、安徽、直捣金陵。”
咸丰帝果然是被胜利冲昏了头脑，在他的想象中，现在有了曾国藩的湘军，太平天国就像一碗热汤面了，他得赶紧一口给喝了，免得牵肠挂肚的。不过作为亲临前线的曾国藩，考虑问题自然不会这么简单，他现在并不想去九江，更不想去安徽，他胸有成竹的战略方针乃是步步为营，稳扎稳打，依次进剿。为此必须先行肃清鄂省全境，为大军东下奠定稳固的后路。首先是肃清仍然直接威胁着武汉安全的汉口上游长江支流沿岸的残敌。武昌、汉阳克复后，两城残敌大多窜聚汉口上游支流沿线，仅襄水流域尚有太平军大小船只一千多号，时刻伺机反扑。
八月二十四日，曾国藩接到情报，襄水一带太平军上千战船倾巢而出，意在赶至汉口与官军决一死战。曾国藩当即派出魁玉、杨昌泗带领荆州军赶赴上游陆路防堵，湘军水师则排列战船于汉口水面严阵以待，另派三舨小船深入河道配合上游陆路作战。太平军行至杨林沟后，派出一支约两千人的队伍登岸，改由陆路进发，水师则沿襄水千帆齐下，气势汹汹扑向汉口。魁玉、杨昌泗行至杨林沟，探得一支太平军就在前方登岸，当下决定派出小股部队前往诱敌，主力则绕至杨林沟太平军后路，实施前后夹击。太平军上得岸来，望见官军人少，不知是计，果然大胆向前迎战。战不多时，忽闻一声号角，魁玉、杨昌泗领着绕至后路的官军一齐杀出，当下前后开火，两路包抄，将太平军打得四处溃逃，阵斩、生擒者各二百余人，余敌狼狈逃散。
水路太平军一路顺流而下，迎面与湘军水师派出的三舨小船相遇。太平军遇见湘军，正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热，当即争先恐后，冒死扑向湘军的小船。不意河道狭窄，一时将抢上前来的太平军战船阻塞在一处，顿时动弹不得。湘军见状，凭着小船灵巧的优势，当下乘隙直扑敌阵，纵火焚烧，一时浓烟张天，烈焰腾空，烧得太平军纷纷弃舟登岸逃命。但是太平军逃到岸上后，仍作拼死抵抗。黄昏时节，杨载福领着炮船赶到战场，当即对岸上正在作殊死挣扎的太平军发起猛烈炮击，立时将敌人打散，并再次纵火焚烧太平军剩余战船。大火一直烧至夜深，拥挤在襄水河道内的一千多号战船一夜之间被完全焚毁干净。至此汉口上游不剩一只太平军战船，武汉以上长江、襄水河道畅行无阻。湘军终于获得一个安全而稳固的后方，于是曾国藩决定挥师武昌以东。
但是曾国藩在作出继续深入东征的决定之后，却陷入了顾虑重重之中，他不得不充分估计作为一支地方武装的湘军孤军深入他省腹地作战的诸多困难：一是湘军全系湖南人员，自从离开家乡进入湖北以后，士气已经开始浮散，许多将士在武昌抢得大量财物后早有扬长而去回家过快活日子的打算，没有得到奖赏的将士则愤愤不平，更兼人皆有之的恋土情节，湘军队伍里不愿意开赴他乡卖命者已经大有人在；二是随着湘军的纵深开进，离开湖南越来越远，粮饷转运也会越来越困难，如果粮饷一旦得不到保障，则很可能引发士兵哗变；三是湘军作为一支客军远离本土前往他省的领地上作战，如果得不到当地官员的配合，甚至于有人从中拨弄是非，那样湘军必然处于尴尬而危险的境地；四是武昌虽然被攻克，汉口上游襄水流域的残敌亦被肃清，但太平军势力仍然十分强大，单是湖北境内的崇阳、兴国、蕲州、黄州一带即有太平军残敌数万之众，湖北以东则更不用说了。在诸多的困难中，尤以粮饷难以补给和如果得不到地方官员配合最为棘手。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在充分考虑了方方面面的困难之后，他当即写了一份奏折，将这些困难一一报告朝廷，请求咸丰帝对他给予更多的支持。并向这位当朝天子提出了两项具体要求，一是要钱，二是要权。请求从江西解银八万两，从广东、四川各筹白银数万两，从陕西解银二十四万两，交付湘军大营，并允许曾国藩专折直接向朝廷奏事。同时他仍然立足于自办粮台，多方物色人才经理后勤，经奏请朝廷，以因丁忧解职的湖南候补县丞李宗涑、王浩管理军械，以大挑教谕唐方训负责训练丁勇，以原清泉县令杨恩植负责办理船厂，同时不拘陈规，破格用人，大胆启用了林周培等一大批被革职人员。
咸丰帝此时早已把湘军当做了救命的稻草，对曾国藩所提的要求自然是有求必应，除了银子照给外，对曾国藩要求专折奏事的请求也明确批示同意：“朕将剿贼重任交予曾国藩，事权不可不专，自桂明以下之文武官员，均归曾国藩节制，倘有不遵调遣，即着曾国藩专衔参奏，以肃军纪。”
咸丰四年（1854）九月初七日，在经过精心准备后，曾国藩毅然决定兵分三路，直捣武昌下游：南路由塔齐布统领湘军陆师挺进湖北大冶、兴国；北路由陕西提督桂明和荆州军将领魁玉、杨昌泗进攻蕲州、广济；中路由曾国藩亲自统领湘军水师，以杨载福、彭玉麟为先锋，李孟群为后应，沿长江顺流而下，肃清鄂东，挺进九江。
在曾国藩磨刀霍霍的日子里，太平天国也做好了拼死抵抗的准备。杨秀清得到武昌、汉阳失守、湘军即将挥师东剿的消息后，急令燕王秦日纲在蕲州至田家镇四十余里的长江两岸布置防守，并在田家镇对岸天险半壁山上构筑起坚固的营垒，营垒周围挖掘长濠，灌以湖水，内置木桩竹签，又以六条铁索横挂于半壁山与田家镇之间，阻断长江水道，堵截上游战船。秦日纲将湖北的太平军全部部署到田家镇，并从安徽调集大批兵力前往增援，太平军在田家镇布防的总兵力达三万余人。
九月十三日，塔齐布、罗泽南率陆路湘军逼近大冶、兴国。十九日，杨载福、彭玉麟率领水师先遣队进至距离田家镇仅有十五里之遥的骨牌矶，太平军检点陈玉成率军迎战。湘军水师勇猛出击，奋战数小时，前后焚毁太平军战船九十余号。二十一日，罗泽南攻下兴国，塔齐布收复大冶，两地太平军被歼二千余人，余众逃往田家镇。是日，曾国藩随同李孟群率领的水师后队来到湖北黄州，并将湘军的总指挥部设在这里。
曾国藩立在长江岸边，极目长江下游，但见江水滔滔，滚滚东流，大江尽处关山重重，风烟缥缈，忽然想起自己的座师吴文镕一年前就是在此处此处孤军奋战，命殒荒郊，不觉悲从中来，鼻子一酸，泪水扑簌簌直往下掉。是夜，曾国藩辗转难以入眠，吴文镕、青麔仿佛就鲜活地立在他的面前，摇曳的灯光下，他似乎看见了吴文镕临死前那无助而绝望的眼神和青麔临刑前那负屈含冤的目光，他们中一位总督，一位代理巡抚，一个因战败被敌人杀死，一个因战败被朝廷斩决，这就是甘为大清卖命效力的臣子的下场！而那个临危弃城，以“已奉旨革职回京”为借口逃出武昌的崇纶，却不久后又再度发迹于官场，此时此刻正春风得意于京师，这就是在国难当头时袖手旁观、取奸耍滑者的福报！今日的曾国藩，又安知不是明天的吴文镕、青麔？他越想越悲，越想越恨，越想越觉得可怕，再也无法入睡。兔死狐悲的哀伤让他心底透凉，而强烈的义愤更让他禁不住想要怒吼，忽然一个狠辣的念头在他那压抑得快要窒息的胸腔中迸发出来：一定要参倒崇纶，决不能让这种卑鄙无耻的小人仍然安享尊荣！于是他披衣起床，奋笔疾书，满腔愤怒地一一列举崇纶迫害同僚吴文镕和青麔的种种卑污行径：吴文镕誓死守城，等待曾国藩前来救援，崇纶诬之为闭城株守，贪生怕死；吴文镕让书吏登城防守，自己亲自整治文案，崇纶诬之为安坐衙斋；吴文镕带羸兵弱将发愤出城征战，崇纶诬之为擅自逃出城外；吴文镕战死沙场，崇纶诬之为下落不明。害死了吴文镕，他又不放过青麔，青麔帮办军务，他要兵不给，要银不予，背后还要向朝廷告青麔的黑状。武昌危在旦夕，他崇纶却借口“已奉旨革职回京”溜之大吉，武昌失守，却把失陷的责任全部推到青麔身上，致使青麔被诛，含冤于九泉之下。写到这里，他觉得更有必要提醒一下那位就爱偏听偏信的糊涂皇上了，于是接着写道：“臣闻兄弟不和，则家必败，将帅不和，则军必败，说其他兄弟坏话的人，一定不是孝子，排挤其他将帅的人，一定不是良臣。圣明的皇上呵，你一定要明察。”
写好的奏稿发出后，曾国藩不禁长长的松了一口气，心想皇上看了这道奏折，一定会要清醒点了吧，果能如此，我曾国藩和湘军将士们以后的日子，也一定会要好过一点的吧。
九月二十八日，塔齐布率湘军陆师进驻富池口，前锋罗泽南直指田家镇，一场空前惨烈的血战就在要这里打响。上午九时许，罗泽南部进至马岭坳，距离田家镇对岸的长江天险半壁山仅有二三里之遥。罗泽南立在山坡上向前望去，但见半壁山孤峰险拔，耸立长江南岸，与对岸田家镇旁诸峰互争雄长，相向对峙，俨然长江水道上的一把天锁。细看半壁山，则周围湖汊密布，河道交错，中间只有两道长堤可与马岭坳相连，实为一夫守关，万夫莫开之险地。罗泽南心中不觉暗暗叫苦，心想如此险要的阵地，怎么能轻易攻破啊，不如权且扎下营寨，等待塔齐布等人马到齐后再共商破敌之策。正要下令扎营，忽闻一声号角，顿见前边喊声震天，杀声动地，林绍璋领着数千太平军从半壁山沿着堤上杀将过来，随后附近民房内也冲出数千埋伏在此的太平军，从对岸田家镇方向又陆续赶来数千，一时将湘军四下里围个水泄不通。罗泽南急令普承尧、彭三元带九百宝勇守住左路，自己带人挡住右路。列队未稳，太平军已掩杀至眼前。左路宝勇刚一交战便倒下数人，抵挡不住，纷纷溃退。罗泽南担心宝勇一溃，全军不可收拾，乃急带死士数十人奔向左路，匹马当先，奋力堵杀，经过一阵猛战，方将左路之敌杀退。救得左边，右路湘军又开始溃退，于是罗泽南复奋力杀向右路，挥刀连砍数敌，吓得太平军稍稍退却，方才将阵脚稳住。当下罗泽南就这样忽左忽右，奋力冲杀，将两路夹击的太平军敌住。激战三个小时以后，眼看抵挡不住，忽见李续宾领着后队人马飞奔赶至。见到救兵，正要泄气的湘军将士们立刻士气高涨，当下两军合力一处，向太平军奋力冲杀过去。太平军抵挡不住，顿时丢盔弃甲逃回营垒之中。湘军乘胜追击，直逼半壁山敌垒，纷纷越过濠沟，跨过木桩、竹签，突入敌垒中投出火球，纵火焚烧。太平军营垒立时火势大作，但见烈焰腾空，烟尘蔽日，构筑工事的木条烧得噼叭作响。太平军烧死者三百余人，余敌纷纷窜出营垒，向长江岸边夺命而逃。湘军奋力撵杀，追至江岸，一阵猛杀猛砍，太平军立时倒下上千具尸体。活着的不顾江流湍急，纷纷跳入江中抢攀船只逃命，因拥挤翻船落水而死者不计其数。但见岸上鲜血流入江中，江水为之腥赤，河中浮尸处处，铺江蔽流。
塔齐布料定半壁山前必有一场恶战，乃率湘军后路从富池口一路疾进，十月初二日，到达军山咀，距罗泽南已只有十里，因中有小河阻隔不能前进，当下命令将士搭建浮桥，准备过河与罗泽南会师。这边塔齐布正在搭桥之际，那边燕王秦日纲率领二万余人突然渡江而至，大呼报仇，直扑罗泽南营寨而来。塔齐布眼看着罗泽南处境危险，却不能渡河相救，急得直跺脚。
这边的湘勇见敌人来势凶猛，众寡悬殊，料知不敌，立刻慌作一团，早有几名胆小的湘勇夺路而逃。李续宾见状大呼：“临阵脱逃者斩！”当下手起刀落，接连砍倒三名逃兵，才将阵脚稳住。罗泽南告诫将士，敌众我寡，求生之路只有死守阵地，伺机拼死一战。当下和李续宾各领一军，迅速抢占左右两翼高地，牢固站稳脚跟。又令普承尧列队于马铃山左坳，彭三元绕至江岸，从两翼抄敌后路，使敌成瞻前顾后之势。秦日纲接连发起三次猛烈进攻，罗泽南、李续宾只是岿然不动，一次又一次奋力将敌人击退。眼见得太平军锐气已尽，罗泽南猛然擂响战鼓，与李续宾突然挥军杀出。顿时杀声震天，战鼓如雷，湘军将士居高临下，以剖竹之势奋勇扑向敌阵，立时将太平军打得阵脚大乱。太平军纷纷掉头溃逃，却被早已列阵守候的普承尧、彭三元迎面截住去路，当即一阵猛砍猛杀。太平见无路可逃，乃纷纷奔向半壁山。湘军乘胜追击，越战越勇，奋力追至山顶，一时刀矛并举，立斩太平军千余人。余敌舍命攀岩而下，奔向江边逃命，当场摔死者不下千人。侥幸逃到江边抢上渡船者又因抢渡拥挤，立时沉没十余船，船上之敌全部葬身鱼腹。见此情形，未沉之船上的太平军一个个吓得目瞪口呆，慌乱之中竟然不知道怎么划船，被早已攀岩缒藤而下追至跟前的湘军一阵狂杀猛砍，顿时一个个命归西天。湘军又向敌船上投出火球，岸边之船即时起火燃烧，悉数吞没在一片火海之中。秦日纲匹马渡江，算是捡回一条老命。
当日，长江岸边平地流血，长江之中浮尸蔽江，半壁山上草木皆腥，悬崖绝壁上到处挂满了太平军的尸首，土石俱赤。太平军死事之惨，前所未有。
第二天，浮桥终于搭建成功。塔齐布正要过河，又见石镇崙、韦以德、黄凤岐等领着约三千名太平军兵分三路，从对岸田家镇杀奔而来，口口声声要报仇雪恨，誓与湘军决一死战。罗泽南当即与塔齐布前后夹击，又是一阵猛砍猛杀之后，将来犯之敌全部送入天堂，国宗石镇崙、韦以德，指挥黄凤岐，承宣吉志元，将军梁修仁、陈文金等同日死于非命。至此，太平军再也不敢派人渡江前来挑战，田家镇南岸之敌全部肃清，湘军陆路牢牢控制住了半壁山天险。
在陆路湘军一路沿长江南岸挺进，与太平军血战于半壁山的日子里，湘军水师也顺流而下，一步步向田家镇紧逼过来。九月二十九日，杨载福率水师先锋一路巡哨至蕲州以下的长江江面上，与太平军百余号战船狭路相逢。杨载福当即下令迎战，派出哨官任星元、李星元、鲍超等直扑敌船，纵火焚烧，当场烧毁太平军战船八十余号，缴获大小船只六十余号，大炮六十三尊。
十月初三日，彭玉麟、萧捷三主动向驻扎在蕲州的太平军水师发起进攻，当即猛烈的炮火直射敌阵，直打得太平军船只招架不住，纷纷狼狈逃往下游。湘军水师一路追击，焚毁太平军战船二十余号，夺获三号。初九日，萧捷三于骨牌矶再次与太平军交火，一举焚毁太平军战船八号，赶来参战的其他湘军水师亦烧毁敌船十余号。
经此数战之后，太平军水师再也不敢出现在田家镇上游的长江水道，全部下撤至横断田家镇与半壁山之间的铁索以下。眼见得向田家镇发起最后总攻的时机已经成熟，曾国藩下达命令：湘军水陆配合，全力以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取田家镇。
十二月十二日，湘军水陆两路会师于半壁山。杨载福、彭玉麟、塔齐布、罗泽南等当日召开军事会议，共商总攻方略，决定以水师为进攻主力，陆师在岸上配合，齐心协力，一举歼灭秦日纲、韦俊部署在田家镇的太平军水师主力。会后，杨载福、彭玉麟将水师分作四队：第一队由哨官刘国斌、万瑞书带领，携带炭炉、铁剪、大锤、大斧等工具，专管斩断横在江面上的铁锁；第二队专管迎击前来救护铁锁之敌，为第一队顺利完成断锁任务担当掩护；第三队则专管进攻下游之敌，待铁锁斩断之后，迅速冲向下游勇猛歼敌；第四队留守大本营，防止太平军冒死上犯。
第二天，战斗正式开始。先由塔齐布、周凤山、罗泽南、李续宾等率陆军六千人排列长江南岸，向对岸的太平军发起炮击，以壮水师声威。当下水师依计而行，很快就将铁锁拦腰斩断。顿时杨载福擂响战鼓，湘军水师主力击桨似飞，船奔如箭，奋勇扑向下游的太平军水师，见船开炮，遇舟纵火，直杀得天昏地暗。秦日纲、韦俊抵挡不住，一路向下游败退。湘军穷追猛打，追至武穴以下三十里，前队冲过太平军战船，于龙坪迎面截住敌军，当下与后队前后夹击，一举将太平军的四千余号战船悉数焚毁。但见长江之上火光冲天，远近皆赤，百里可见。船上的太平军或葬身火海，或溺毙江心，死者狼藉，水际沙滨，残尸堆积，断肢漂流，惨不忍睹。太平军部署在湖北的水师，至此全军覆没。
秦日纲、韦俊等见大势已去，不敢再在田家镇久留，乃自行焚毁营盘，引兵退往黄梅。历时两个多月的田家镇战役遂告全胜。是役，湘军前后歼灭太平军三四万人，烧毁太平军战船六七千号，取得了出师以来最为辉煌的战果。
太平军大败于田家镇之后，蕲州已成为一座孤城，驻守在蕲州的曾凤传、陈玉成胆落心惊，于是悉数引兵退往广济，蕲州亦告收复。
田家镇大捷后，湘军控制了东进九江的长江咽喉，打通了直捣金陵的第一道险关，为跨出湖北作战扫清了前进的道路。而太平天国丧失了半壁山长江天险，天京金陵的西大门已经洞开，金陵老剿由上游供给的粮油、煤炭等物资也完全断绝，从此陷入空前的危机。但是当曾国藩看到从燕王秦日纲座船上缴获的文书以后，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湘军东征以来，虽然歼敌已在数万，焚毁敌船上万号，但太平天国的主要头目除了先后有曾天养、石镇崙等少数几名被斩获外，其余绝大多数仍然毫发无损，这样看来，太平军元气并无大伤，势力依然难以估量，他没有理由不为湘军未来的战局感到担忧。除此而外，他还有一层更大担忧，那便是随着湘军水师的不断获胜，太平军水师力量正在变得日益衰弱，失去舟楫之长的太平军势必会四处流窜，湘军一旦进入江西、安徽作战，两省的太平军主力必然会由陆路窜向上游，这样上游已经收复的失地很可能再度被太平军占领，不仅将直接威胁到湘军的后路安全，也会使战争全局变得更加复杂，太平天国将更加难以收拾。
虽然曾国藩总是将未来的形势考虑得困难重重，但他更加清楚那个时刻在盼望着天下早日太平的咸丰帝已经等不及了，这位心急的天子恨不得湘军三下五除二就将太平开国收拾得干干净净，让洪秀全、杨秀清之徒永远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为此，容不得他有更多的徘徊犹豫。他知道自己下一步的使命是立即开赴下游，为早日荡平太天国再立新功。于是他下令水师乘胜向九江进发，陆军则由蕲州一路东进，待肃清湖北境内广济、黄梅一带的太平军残部后，再和水师会师九江，首先踏平江西。
                 5-----------乐极生悲的九江湖口战役　     
 
咸丰四年（1854）十月十九日，由彭玉麟率领的湘军水师前队从湖北武穴顺流而下，一路追击从田家镇败退的太平军战船九十余里，到达江西九江，拉开了湘军劲旅开辟江西战场的序幕。
太平天国冬官丞相罗大纲得知秦日纲、林绍璋等兵败田家镇的消息后，迅速从安庆赶来救援，于十月二十一日到达九江对岸的小池口，扎营于孔垄驿，与在田家镇下窜至黄梅的秦日纲等连为一体，并与逃至广济的陈玉成遥相呼应。
田家镇战役结束后，按照曾国藩的统一部署，陆路湘军在塔齐布、罗泽南的率领下，悉数从半壁山渡过长江，经长江北岸绕过蕲州，直扑广济、黄梅。十月二十五日，湘军在莲花桥与太平军遭遇，经过激烈战斗，当场斩杀太平军百余人，穷追二十余里，又于朱云铺、栗木桥地方与敌激战，再次歼敌一千二百余人，逼近广济。刚刚逃到广济惊魂未定的陈玉成见势不妙，于二十八日弃城逃往黄梅，广济遂告收复。
燕王秦日纲见广济失守，顿如惊弓之鸟，立即从安庆、太湖、宿松调集兵力加强防守，力保作为湖北、江西、安徽三省总汇之区的黄梅。当下秦日纲、罗大纲按照太平军一贯以来的守城之法，采取“不守城而守险，不守一隅而分守数处”的策略，以万余人驻守小池口，应对到达九江的湘军水师，另以万余人驻守黄梅城北的大河铺，以千人往来孔垄驿为游击机动兵力，仅留韦俊率老弱病残万余人驻守县城。
十一月初一日，塔齐布、罗泽南、周凤山兵分三路，向驻守在大河铺的太平军主力发起进攻，太平军迎战于双城驿。湘军奋勇出击，经过一阵猛烈的战斗后，斩杀太平军三千余人，生擒九十四人，旋即攻克大河铺营垒，逼近黄梅县城。初四日，塔齐布、周凤山，罗泽南、李续宾兵分两路，同时向黄梅县城的北门和西门发起进攻，一举突入县城，斩杀太平军二千余人，余敌仓惶出逃，黄梅遂告收复。
黄梅收复后，秦日纲率部分太平军逃往安徽太湖、宿松一带，罗大纲、陈玉陈等则率主力退守小池口，与驻守九江的林启荣隔江相望，互为呼应，顿时对进至九江立足未稳的湘军水师形成南北受敌的威胁。要解除进攻九江的后顾之忧，则必须首先彻底肃清小池口、孔垄驿之敌。
十一月初七日，罗泽南率李续宾、彭三元、普承尧等四千人作为陆军先锋从黄梅向孔龙驿进发，行至濯港，与前来迎战的罗大纲、赖桂英所率领的太平军二万余人仓促相遇。罗泽南再次采取以静制动之法，迅速抢占附近山冈，列队坚守，伺机发起反扑。太平军先后多次发起进攻，都被湘军一一击退，渐渐地精疲力竭起来。罗泽南看准时机，猛然擂响战鼓，顿时湘军居高临下，以排山倒海之势压向敌阵，杀得太平军人仰马翻，丢盔弃甲，被当场砍死者、逼入水中溺毙者一千四百余人，生擒者八十五人。罗大纲、赖桂英率败军落荒逃回孔垄驿。是日天气晴和，太平军战士大多解衣出征，脱下的衣服亦被湘军抢获，全部当场焚毁。败退路上，天气突然转冷，北风呼啸，天空飘起鹅毛大雪，侥幸逃得一命的太平军将士没了冬衣，一个个冻得直打哆嗦，狼狈不堪。
十一月初九日，一路冒雪行军的塔齐布终于赶到濯港，与罗泽南会合，陆路湘军顿时气势大壮。十二日，塔齐布、罗泽南率领湘军陆军全师八千人倾巢而出，向驻守在孔垄驿的罗大纲、赖桂英等发起进攻。当下湘军兵分两路，塔齐布、周凤山率都司李新华等从北路进攻，罗泽南、李续宾率参将彭三元、游击普承尧、教谕唐方训等从西南杀入，但见喊杀之声震天动地，枪炮之声不绝于耳，当场斩杀太平军近二千人，挤入江中溺毙者数以千计，生擒七十九人，太平天国副丞相余福胜亦被生擒，一举攻克孔垄驿。
孔垄驿被攻下后，小池口的太平军顿感独木难支，遂于十三日夜间趁黑悉数逃窜，兵临九江城下的湘军水师来自长江北岸的威胁终于解除。第二天，李孟群、彭玉麟率领湘军水师乘势向布阵于九江与小池口之间的太平军水师发起猛烈进攻，一举肃清了九江城外的太平军水师，焚毁太平军战船数十号，缴获大炮十三尊，其中一尊大炮重达两千余斤，因无法搬动，只得连船一起焚烧，沉入江底。
曾国藩接到前线传来的捷报后，大喜，遂将湖北的军事任务全行交给湖广总督杨霈，亲率水师后队起程赶往江西，于十一月十四日抵达九江，下令塔齐布、罗泽南率领湘军陆师横渡长江，与水师主力密切配合，共同发起九江、湖口战役，先取九江，次取湖口。
在湘军水陆两路大军即将发起九江、湖口战役的同时，太平军也抓紧进行着防守的准备，发誓要让九江、湖口成为牢不可破钢城铁卡，让湘军葬身九江，魂断湖口。就在曾国藩到达九江的当日，翼王石达开、已革豫王胡以晃也率领着数万援军从安庆赶到了湖口，与从上游败退至此的罗大纲会合。石达开令丞相林凤祥协助检点林启荣率城内原有守军以及从小池口撤退到九江的太平军深沟高垒坚守九江，自统从安庆带领过来的精锐水师及由罗大纲指挥的湖口水师静候于湖口，与九江守军遥为犄角，收牵制之效，并伺机寻找歼灭湘军水师的良辰天时。
曾国藩在察看地形、敌情之后，迅速作出了先取九江的攻城部署：由塔齐布率陆军之一部经小池口上游渡过长江，绕至九江以西，从西面发起进攻；由罗泽南率陆军之另一部经小池口下游渡过长江，绕至九江以东，从东面发起攻击；李孟群、彭玉麟率萧捷三、秦国禄、刘培元、俞晟、黄翼升等湘军水师主力则直下湖口，将石达开和罗大纲的太平军水师压迫在鄱阳湖内，并寻机歼灭之，以挫败其与九江之敌互为声援的图谋。考虑到陆军的单薄，又飞书急调驻扎在湖北武穴作为后应的胡林翼紧急赶往九江助剿。一切部署完毕后，自感胸有成竹的曾国藩脸上终于露出几分难得的笑容，心想任凭你九江是铁打的钢城，也没有不被攻破的道理。
然而正如任何一个思虑精细的人都不可避免地会有计谋失算的时候，曾国藩也不能例外。尽管他对即将发起的九江之战作了各个方面的精细估算，但是这种估算却仍然显得很不充分，最为严重的失算是他在湘军水师一路获胜的大好形势下忽视了太平军水师的实力，以为自田家镇战役之后，太平天国水师已成强弩之末，不堪一击，殊不知太平军水师精锐全部部署在下游，这次石达开带来的战船中就有三十余号是仿效湘军水师战船所制造的，装备的全是威力同样巨猛的洋炮，湘军凭借强大水师制胜的优势即将被打破。而且随着湘军的一路获胜，湘军将士中已经充斥着一股浮散之气，骄傲轻敌，贪功冒进，以为太平军不堪一击，而太平军在遭受接连的失败后已成哀兵之势，莫不个个心里埋藏着一股冲天怨气，一心只想报仇雪恨，面对湘军咄咄逼人的攻势，无不上下一心，同仇敌忾，军心更加凝聚，更兼现在有翼王石达开亲临前线坐镇指挥，太平军将士们更是个个摩拳擦掌，决心背水一战，与湘军拼个你死我活。等待着曾国藩和湘军的将是意想不到的命运。
十一月十五日，李孟群、彭玉麟等率湘军水师进至湖口，与前来应敌的罗大纲发生激战，一举焚毁太平军战船六十余号，湖口、九江战役正式打响。
十八日，塔齐布率先渡过长江，驻军九江西门之外。翌日，湖北按察使胡林翼率副将王国才、都司毕金科等二千人从武穴一路赶到九江城西，与塔齐布一军会合。二十一日，罗泽南、李续宾等按计划由湖北东端的小池口上游抢渡长江，九江城里的林启荣发现后，立刻派出兵力，乘其半渡发起攻击，罗泽南、李续宾奋力还击。激战中，罗泽南被太平军的子弹击中面部，顿时血流如注，却仍然毫无惧色，沉着应战，终于率领手下将士安全渡过长江，到达指定战斗位置。
二十六日，塔齐布、胡林翼率军猛攻九江西门，林启荣下令开炮还击，九江攻城战正式打响。当下湘军将士个个奋勇向前，蜂拥扑城，无奈林启荣的火炮威力巨大，城上的太平军将士亦个个拼死抵挡。但见炮弹、枪子雨点般向着攻城的湘军倾泻而下，直打得湘军将士无法靠前，冲上去一个便立时死伤一个，扑过去一群便立时死伤一群。湘军苦战一天，三进三却，付出惨重伤亡之后，始终不能得手。
石达开得知湘军陆路全力围攻九江的消息后，迅速从鄱阳湖下游的彭泽县调集一万名兵力绕过湘军水师设在湖口的封锁线赶赴九江，同时率领太平军水师向进至湖口的湘军水师发起攻击，以打乱湘军的战略部署。从二十七日开始，石达开夜夜派出水陆兵力以火箭、火球对湘军水师展开袭击，大声鼓噪，湘军将士彻夜不得休息。
十二月初一日，塔齐布、罗泽南、胡林翼、王国才兵分四路，从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再次猛扑九江，然而均被林启荣击退。负责进攻城西木栅的塔齐布一路打得最为艰苦，接连发起三次进攻都遭到失败，伤亡三百余人。
两次攻城都毫无效果，湘军却付出了惨重代价，悍将蒋昌梧、千总曾献成、把总周友福、外委罗嘉典等营官先后战死。曾国藩心急如焚，与塔齐布、罗泽南、胡林翼等将领商议后，认为九江之敌之所以亡命坚守，主要是仗着有湖口的石达开在撑腰，因此不如暂时放弃九江，首先集中优势兵力对付湖口的石达开，只要湖口一破，九江将唾手可得。而此时负责负责进攻湖口的湘军水师也在接二连三的失败中气馁不已，对是否应当继续封锁湖口出现了两派不同的意见，李孟群主张放开湖口的封锁，让太平军逃往下游，而彭玉麟认为太平军在江西获取了大量的船炮，放出江西，无异于纵虎归山，将来更难收拾，正应抓住时机聚而歼之。曾国藩赞同彭玉麟的意见。当下决定，留下塔齐布防守九江之敌以保湘军后路，集中其余水陆兵力，坚决、彻底、干净消灭湖口之敌。
石达开得知湘军将全力进攻湖口后，迅速在湖口加强了防守。令罗大纲坚守湖口西岸的梅花州，自己据守湖口东岸的湖口县城，同时派人日夜施工，在湖口中心筑起两座坚固的木城，东西两岸则修建起坚不可破的石垒，垒外挖掘长濠，内设地雷，广布木桩、竹签，严阵以待。
十二月初六日，曾国藩亲临前线指挥，当下派出胡林翼、罗泽南、李续宾分左中右三路猛扑梅花州，李孟群则率水师助战。罗大纲率太平军拼死抵抗，集中火力对准冲上前来的湘军猛烈射击，操刀执矛的太平军战士则只顾猛砍猛刺。但见阵地上炮声隆隆，硝烟弥漫，兵戈相击，顿时湘军伤亡四百余人，哨官叶楚兰、杨玉芳、娄凌浩等先后被乱刀砍死，升任参将童添云中炮阵亡。太平军亦伤亡惨重，但始终没有一人退却，愈战愈勇，坚忍不拔。激战之中，湘军一发炮弹击中太平军了望台上的一只火药箱，当即一声霹雳，烈焰四射，将药箱旁的太平军炸得血肉横飞，而台上的太平军战士无一逃亡，直至了望台起火燃烧倒塌，与台同归于尽。其忍其狠，让曾国藩看得目瞪口呆，倒抽冷气，赶紧下令收兵。
正当湘军集中兵力猛攻湖口的时候，九江的林启荣立即派出兵力，接连袭击湘军后路。初六日，九江太平军出二千人袭击参将恒泰；初七日，又出六千人袭击副将王国才、江西总兵居隆阿。塔齐布、周凤山亦率军奋勇反击，一次次将大胆出城的太平军赶回城中。
十二月十二日，胡林翼、罗泽南、李孟群、彭玉麟等再次分水陆两路猛扑梅花州。罗大纲立在远处，但见湘水师将大船排列于后，发炮猛击，而以轻舟悉置阵前，意在乘隙冲过湖口中心的木城，直捣内湖，乃将计就计，密令松开水心木城，意在让湘军轻舟冲过湖口关卡，然后重新关闭木城，使湘军水师大船留在江外，小船困于湖内，首尾不能相顾，然后分而歼之。当下依计而行。战不多时，湖口中心的木城中突然一阵骚乱，然后城卡洞开。湘军水师不知是计，冲在前端的轻舟顿时击桨如飞，直冲关卡，顷刻之间，都司萧捷三、游击黄翼升等率领的一百多号小船全部进入鄱阳湖内。忽闻一声唿哨，木城立即被重新合上，湘军大小两部分战船当下被拦腰截断，顿时首尾两处。大船没有了小船的掩护，如虫去足，如鸟去翼，立变庞然废物；小船失去大船上的炮火保护，亦即成离怀鸡雏。是夜，罗大纲派出战船分路袭击，一举烧毁湘军湖外大船四十余号，湖内小船近五十号。湘军水师遭受了东征以来最为惨重的一次损失。
曾国藩忧心如焚，立即下令湖外所余战船悉数撤往九江上游。太平军水师穷追不舍。曾国藩飞书急调正在湖北武穴养病的杨载福迅速下援。杨载福闻命之后，火速东下，行至张家洲，迎面碰上正一路上犯而来的太平军水师，遂下令迎战，经奋力截击，始将太平军战船打退，一路追至湖口，焚毁敌船二十余号，方才压住太平军水师的嚣张势头。
九江之敌林启荣眼看湘军水师大败而归，大喜，当下发兵向城外的湘军发起反攻，配合罗大纲上犯的水师，重新占领长江对岸的小池口，刚刚遭受重创的湘军水师再一次南北受敌。塔齐布急派周凤山抢渡长江，志在夺回小池口，却被太平军杀得落花流水而回。曾国藩见形势危急，决定放弃攻打湖口，下令犹在进攻梅花州的胡林翼、罗泽南等火速赶回九江。
十二月二十五日深夜，九江城外的长江上空月黑风高，江水呜咽东流，忧愤交加的曾国藩夜不能寐，疲倦地躺在座船中，回想着连日来不堪回首的惨败情景，连连唉声叹气，浑然不知一场夺魂噩梦正悄悄向他逼近。这时林启荣从九江城里悄悄溜出，罗大纲从小池口偷偷出发，太平军战士抬着一百多号小船从陆路来到江边，将船儿轻轻放入江中，借着江水淡淡的反光，用竹篙无声无息地划动着小船，迅疾地驶向江心，很快逼近湘军水师大营。只听一声唿哨吹响，顿时太平军上百号小船一齐扑向正在沉睡中的湘军水师，一时火包、喷筒向着湘军战船倾泻而下，湘军战船当即起火焚烧。但见大江之上火光熊熊，照彻夜空，顷刻之间，湘军战船被烧毁者百余号。曾国藩望见火光，正要起身看个究竟，早有几个太平军冲上了他的座船，当下不由分说一阵猛杀猛砍，睡在船头的管驾官和几个卫兵立时成了刀下之鬼，随即监印官安乡县吏潘兆奎、文生葛文册亦倒在血泊之中。眼望着这一切的曾国藩，顿时面色如土，激愤惊吓中慌忙跑向船边投水，被同睡一舱的刘蓉拦腰抱住，迅速推入邻船，飞棹逃向岸边，算上捡回了一条性命。
岸上的罗泽南见江上水师被偷袭，赶忙带人奔向江岸，正遇着曾国藩，连忙上前救护，杀退追赶而来的太平军，将曾国藩接入营中。曾国藩这才猛然想起座舱里的一切文书在慌乱之中没有带走，当下急得捶胸顿足。待到天亮，赶紧派人去找，哪里还有什么文书，连同座船悉数落入了太平军之手。想到丢失重要文书罪责难当，轻则革职查办，重则死罪难逃，曾国藩再一次急得六神无主。更想到费尽心血打造出来的湘军水师经此一败再败，现在仅余一堆残渣，即便皇上不追究丢失文书之罪，日后又凭什么去收拾东南大局呵！他再也没有勇气活下去了，他想此时只有一死了之，才可一了百了。于是他将自己反锁在房子里，提起笔来，一笔一笔写下遗书。回想起带兵以来的种种艰难曲折，艰难苦恨一时涌上心头，辛酸悲凉的泪水禁不住潸然而下，一滴一滴洒落在遗书之上。
第二天天刚放亮，他将遗书端端正正地放在书桌上，然后穿戴整齐，走出门来跨上一匹战马，手持一柄长矛，猛然一甩马缰，一路向着九江城门飞奔而去，一边狂奔，一边大叫道：“林启荣，算你是条好汉，我曾国藩今日跟你拼了！”
早有人飞报罗泽南，罗泽南一听大惊失色，赶紧飞身上马，一路猛追过去，将曾国藩拦回营中。
经罗泽南与刘蓉多方劝慰，曾国藩方才放下一死了之的念头。
既然不死，就要好好地活下去，活出一个天地男儿的颜色来。他这么想。
                 6===苦闷彷徨再出统筹全局大计
      
咸丰四年（1854）的年关，江西湖区的天气格外的阴冷潮湿，九江城外的长江江面上昼夜阴风怒号，江水带着血腥味，一浪连着一浪，狂野地拍打着湘军水师残损的战船，寒风狠命地撕扯着岸上陆军军营的营帐，似乎要将这支来自湖南的军队彻底地吞噬。
落难在罗泽南营帐中的曾国藩，镇日愁眉不展，心事比任何时候都要沉重。湘军在江西鏖战十余场，伤亡已经超过千人，然而陆师劳而无功，水师两度遭受重创，连座船亦被敌人抢去，文案全部丢失，这是何等的耻辱呵。更为可恨的是自己的水勇竟然乘着二十五日夜的混乱趁火打劫，将设在岸上的粮台抢劫一空。如今湘军粮饷难继，士气空前低落，一旦出现哗变，后果不堪设想。想到这一切，他不由得拍案而起，大怒道：“一定要将哄抢粮台的事情查个水落石出，将胆大妄为的为首者绳之以法！”
经过调查取证，带头哄抢粮台的主犯很快被锁定，人赃俱获，不是别人，乃是在田家镇战役中舍生忘死，冒着太平军猛烈的炮火奋勇斫断横江铁锁的哨官万瑞书。而万瑞书在赃物被搜获后辩称，他取走粮台的银两并非抢劫，而是怕银两被太平军劫去，才取于自己的船上加以保护。曾国藩有点犯难了，如果是这样的情况，若将万瑞书治罪，难免让跟随自己出生入死的将士们寒心。然而很快有人来报告，万瑞书因不满被指为哄抢粮台的主犯，已经擅自驾驶着战船跑回湖南去了。曾国藩那双深邃的三角眼中放出一线阴郁的光来，心中顿起杀机，决定一定要将万瑞书正法，不为别的，就为他的扰乱了军心，不管他取走粮台的银两是为了什么样的目的，在此湘军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竟然舍弃弟兄们一走了之，若不杀一儆百，湘军的军心何以维系！他当即亲笔写下发往湖南的文书，让骆秉章将逃到湖南的万瑞书捉拿归案，就地正法。很快便有骆秉章回复的公文传来，称万瑞书回湖南后仍然在军中效力，人才难得，求曾大人网开一面。曾国藩一见公文，大骂骆秉章糊涂，这样的人不该杀，还有什么样的人该杀！于是又一封措词强硬的公文传到了湖南，骆秉章虽然有万分的不情愿对万瑞书下手，但早就摸透了曾国藩那犟脾气，只得下令将万瑞书即刻拿入公堂，也不再审问情节，当下发牌处斩。
让曾国藩啼笑皆非的是，他竟然在这个时候收到了皇帝的嘉奖令，看那时间是二十多天前发出的，称“曾国藩东征一路获胜，所向无敌，捷报频传，大慰朕心，着赏曾国藩穿黄马褂，并发去白玉搬指一个，白玉图鲁翎管一枝，白玉把小刀一柄，火镰一把，交曾国藩祗领”。与嘉奖令同时寄来的还有朝廷按惯例在年终下发给功臣的礼物，计有福字荷包，银钱，钱锞，宫廷美食等物。想到那个深居九重皇宫的少年天子此时此刻也许正在热切期盼着他寄予厚望的湘军再次凯歌奏捷，曾国藩简直觉得无地自容。然而已经决定不苟且一死，也就只有咬紧牙关，将当初自己打出的“统筹东南大局”的旗帜勇敢地扛下去，不灭掉太平天国，决不罢休。于是他小心翼翼地铺开纸张，满怀羞愧地拿起笔来，字斟句酌地同时写下谢恩和请罪两道奏折。奏折发出后，他便每日如坐针毡，地等待着皇上的裁决。幸好此时的咸丰帝也许已经清楚举国之内已经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曾国藩这样的人才来了，他已经认定了这个人，决定放手让他去干，相信他一定能取得最后的胜利，降下来的圣旨竟然这样轻描淡写道：“湘军偶然挫败，不必议罪。”
曾国藩的心，终于获得一分难得的宽慰。他决定再次打起精神，以九死不悔之心志，以一往无前之勇气，使出全身解数来应对当前的艰难局面。为了扭转败局，振奋士气，他决定在年关来临之际，再组织一次规模较大的战役，首先消灭重新占据小池口之敌，解除湘军水师来自长江北岸的威胁，使水师走出腹背受敌的困局，以利再次水陆合力共同对付九江之敌。
十二月二十九日，曾国藩下达作战命令：令李续宾、蒋益澧统带一千二百人为先锋，从二套口渡过长江，向盘踞在小池口的罗大纲发起攻击；罗泽南带领三百人随同渡江作为后应；塔齐布带亲兵数十人据后督阵。
然而不论曾国藩重新壮起的胆气是多么的豪勇，无奈湘军在接二连三的苦战中早已成为了疲劳之师，加之新败之后胆气全无，结果自然要使他颇为失望。李续宾、蒋益澧到得小池口，立刻遭到太平军的反攻，战不多时，便抵挡不住，败下阵来，一路向江岸落荒而逃。罗大纲率太平军紧追不舍，早已埋伏在道路两旁的伏兵也一齐杀出，顿时左右包抄。幸亏塔齐布、罗泽南早有准备，见李续宾、蒋益澧形势危急，塔齐布当即冲上前去，令罗泽南带领败兵迅速撤离，自己匹马单枪断后。只见三个身穿黄马褂的太平军头目各自领着数十人直取塔齐布，立时将塔齐布团团围住，挥矛猛刺。塔齐布面无惧色，大吼一声，一枪将冲在最前面的一名头目刺于马下，接着左冲右突，又将另外两名头目刺倒在地。太平军稍稍退却之后，见塔齐布势单力薄，复又蜂拥而上。塔齐布见大部湘军已经上船渡江，始才撤离，且战且走，一路退至长江岸边，正要跃马上船，却早有几名亡命舍死的太平军冲上前来，死死地拖住马尾不放。塔齐布情急之下，拔剑一刀砍断马尾，纵马一跃，登上渡船，顿时驶离江岸。
湘军陆师虽然总算是全师而归，但曾国藩欲借胜仗来振奋士气的计划却彻底落空。湘军来到江西后的第一个大年，就这样命中注定般要在连吃败仗的低落情绪中度过。曾国藩忧愤难抑，心如汤煮。
而此时的太平军则因连连获胜，士气高涨，上下欢呼雀跃。一个更大的阴谋正在石达开的精心策划下悄悄实施：再次进兵武昌，切断湘军后路，迫使湘军回救，然后悉数出动九江、湖口精锐，一路穷追猛打，与进入湖北之一路东西夹击，一举消灭湘军于九江与武昌之间。
大年三十，驻守在湖北广济的湖广总督杨霈又是杀猪又是宰羊，置酒设宴，正在与部下兴高采烈地欢度除夕，忽然城外枪炮如雷，杀声动地，秦日纲、韦俊、陈玉成领着数支太平军分别自黄梅、小池口杀奔过来。杨霈平日谎报战功，毫无防备，见太平军猝然而至，顿即吓得胆战心惊，赶紧落荒而逃，撤往蕲州。就在同一天，罗大纲率领一支三千人的太平军亦从湖口出发，一路扬帆上驶，直奔湖北。
咸丰五年（1865）正月初一日，秦日纲、陈玉成占领蕲州，杨霈再次败逃，退往汉口。同日，罗大纲进至武穴，初二日，到达蕲州，与秦日纲、陈玉成会师一处，当下商定合力围攻武昌。
曾国藩闻讯大惊，急派李孟群率现驻武穴的湘军水师后队就近赶赴汉口，又令湖北按察使胡林翼率二千人、都司石清洁率一千人火速从九江出发，回救湖北省城。正在曾国藩焦头烂额之际，偏偏屋漏又遭连夜雨，正月初五日，九江水面突然狂风大作，将余下的湘军战船吹翻掀沉二十二号，彻底毁损者十四号，略为完好者仅余七十余号。曾国藩欲哭无泪，赶紧委派彭玉麟带领余下的战船悉数开往武汉上游，一为前往设立于汉口上游的新堤船厂去维修战船，更为扼住汉口上游的长江水道，防止太平军再次进入湖南，直捣湘军赖生存的老剿。
正月初七日是，燕王秦日纲、夏官又副丞相曾锦谦、检点陈玉成占领汉口、汉阳。杨霈从汉口又一次败走，不敢入守武昌，乃以防范太平军北犯为名逃往德安。初九日，韦俊经富池口占领兴国州城，旋即一路攻陷通山、崇阳、咸宁，逼近武昌。武昌顿时数路受敌，已经危在旦夕。
消息传到北京，大清朝廷上下急成一团。咸丰帝连降谕旨，令曾国藩火速回救武昌。曾国藩虽然十分担忧武昌的安危，却有自己的想法，认为太平军进军湖北，既然意在断绝湘军后路，迫使湘军回救，若湘军果然全师上反，无疑正中了石达开将要借此上下夹击的奸计。此时湘军士气低落，人心涣散，加之水师两次重创之后又遭风灾，基本上丧失战斗力，劳师远征，哪里敌得过太平军，只能白白送死。而且湘军一旦西撤之后，江西大部分地区将完全沦陷，湘军筹饷将更加困难。再则湘军两千水师困于内湖，如果听到大本营撤离的消息，势必全军溃散。当然在他的心中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情结，那就是他对现任湖北巡抚陶恩培的人品十分憎恶，此人心胸狭窄，贪鄙无能，湘军真若去湖北对他出手相救，能不能成功不说，说不定还会有什么好果子吃。因此他决意留在江西。主意打定之后，他一如既往地使出那个犟驴脾气，断然拒绝了咸丰帝的旨意，回复这位皇帝道：“太平军上攻武昌，意在攻我之必救，我军亦可下捣金陵，攻敌之必救，故湘军回师湖北，实为下策。纵然太平军攻占武昌，我军亦断然不肯听任贼匪多方牵制，辗转回顾。臣等自誓有进无退！”态度虽然强硬之极，但也得讲究策略，当然他最终还是了给咸丰帝一点面子，表示同意过些日子后再派出湖北副将王国才带领三千人回救武昌。
既然毅然决然留在江西，就要有所作为，曾国藩决定豁出去了。于是再次督令兵勇开挖地道，打算爆破攻城，定要拿下九江。然而九江早就注定了不是一块轻易能让曾国藩啃下去的骨头。曾国藩攻之愈急，林启荣反扑愈猛。
正月初六日，城中出动千余人，联合从小池口渡江而来的太平军二千多人，对正在城东开挖地道的湘军发起攻击。塔齐布、周凤山、王国才、毕金科等奋力反击，歼敌二百余人后，始将太平军击退。小池口一路敌军在渡江逃回时因人挤翻船，又溺毙百余人。此后太平军连日派人前来反扑，双方互有杀伤，吵得湘军开挖地道的计划始终无法有所进展。
连日的无谓拼杀而军事毫无进展，让曾国藩忧心如焚，也终于让他有些清醒了：如果湘军仅为报仇雪耻死攻九江，定然不会有所出路，当务之急不是要屯兵坚城之下和敌人去拼消耗，而是要尽快恢复湘军的战斗力，重新统筹大局。恰在这时，从南昌传来了一个消息，陷入鄱阳湖内的二千湘军水师已经摆脱了太平军的围剿，由内河赣江抵达南昌，并得到了江西巡抚陈启迈的接济，兵力损失并不太多。曾国藩顿时大为兴奋，一个庞大的计划在他的脑子里随之而出，他要亲自赶赴南昌领导这支水师，利用江西的财力再造大型炮船，和劫后余生的小船连为一体，在鄱阳湖内重新打造出另一支湘军的强大水师来。主意打定之后，他决定不再急于攻下九江。于是令王国才带三千人从九江出发，绕道武宁、兴国，一路回剿湖北，救援武昌，留下塔齐布、罗泽南、李续宾继续围攻九江，自己则启程前往南昌，并于正月十六日抵达南昌。
王国才一走，九江的湘军势力更加单薄，城里的林启荣也更加猖狂起来，对湘军地道工地的袭击也越来越频繁。塔齐布决定将计就计，下令停止地道施工，在地道口埋设大量地雷，只派百来人把守，另派大队人马埋伏于附近山冈，诱敌上当。正月十九日，太平军果然中计，见湘军地道口守军人少，立即派出四千人疯狂向城东地道口扑来。湘军顿时引发地雷，只听轰隆一声，炸得敌人血肉横飞。接着伏兵从两翼杀出，枪炮齐发，当即歼灭太平军三百余人，余敌纷纷溃逃。湘军奋力追击，再次毙敌四百余人，生擒十二名。经此一战，城内太平军的反扑行动总算有所收敛。
此时进入湖北的太平军正加紧围攻武昌，武昌的形势也更加严峻，陶恩培不断向朝廷求救。咸丰帝既调不动总是以“统筹大局”为借口拒绝出兵的曾国藩，也指挥不动贪生怕死的杨霈，一气之下，下令将杨霈拔去花翎、革职留任，转而把挽救湖北的希望转向胡林翼，于是任命胡林翼为湖北布政使。正月十七日，胡林翼到达汉阳，与李孟群的水师会合，当下商定水陆合力，力保武昌。然而天意中湘军厄运未尽，二十八日，武汉上空忽然狂风大作，将李孟群的几十号战船悉数毁坏，胡林翼的陆军营帐也顷刻之间被扯得支离破碎。两人垂头丧气，赶紧退往上游的金口去修理战船，重整营帐。经过紧张的抢修、整理，李孟群、胡林翼又重新回到战场上，胡林翼驻军武昌城外，李孟群泊船于武昌外江。与时同时，在九江受重创后撤回上游休整的另一部分湘军水师也重整旗鼓，由彭玉麟率领，进驻粘鱼套。
正月二十七日，秦日纲、韦俊、陈玉成绕开胡林翼、李孟群的正面防守，由青山扑向塘角，向武昌发起猛攻，同时分兵偷袭粘鱼套湘军水师，将彭玉麟刚刚修整好的战船焚毁殆尽。当此之时，李孟群忽然望见粘鱼套上空火光熊熊，料知彭玉麟那边大事不好，赶紧率军前去救援。太平军趁机杀入城中，守城官军纷纷夺命而逃。武昌知府多山爬上城墙，慌忙去点大炮，可是连放几次也没有放响，又急又气，遂拔刀自杀而死。巡抚陶恩培走投无路，纵身赴水而亡。城外的胡林翼见大势已去，连夜抢扎木筏渡江过江面，退驻涢口。至此武昌又一次宣告陷落。
从九江一路昼夜兼程而至的王国才不知武昌已经失守，于当晚三更到达武昌城下，大呼开门。城上的太平军也不知王国才为哪一路，只道是自己人，连忙打开城门，将王国才放入城中。就这样，王国才一路深入城中，行至蛇山，才被太平军发现是湘军进城了，顿时杀声大起，两军展开激烈厮杀。王国才一面督率将士拼死巷战，一面登上城墙大呼湘军水师，城外却早已空无一人。王国才苦战一夜，于第二天杀出城中。
咸丰帝收到武昌再次失守的消息后，自然又是龙颜大怒，但是陶恩培等既然已经为国殉难，也就不再好追究谁的责任了，只好再一次把收复武昌的希望寄托到湘军身上，于是任命胡林翼为代理湖北巡抚，以文俊为布政使，李孟群为按察使，并且亲自划分了湖北的防守任务：“大江之北，责之杨霈，荆州防守，责之官文，胡林翼专办长江南岸攻剿。”同时降旨曾国藩，命迅速拿出统筹东南全局的方案。
曾国藩在南昌得知武昌失守的消息后，十分震惊，想到大局糜烂到如此地步，昼夜难安，忧心如焚，他向咸丰帝这样形容自己的心情：“每闻春风怒号，则寸心欲碎，见贼帆之上驶，则绕屋彷徨。”但是他更清楚，在这种艰难时局下，干着急是于事无补的，既然自诩为一个以天下为己任的天地男儿，就应当时刻把天下大局装在心中，以百折不回之坚忍，以泰山压顶不弯腰之毅力去力挽狂漀?，谋天下难谋之计，办天下难办之事。经过十余天殚精竭虑的思考，在出师江西遭受严重挫折反而又丢失好不容易才收复的武昌之后，他终于再次拿出了一个重新规划东南全局的方案，一幅柳暗花明的图景又展现在他的眼前：
“鄂、皖、赣应统筹用兵，通盘布防，陆路同时部署四路劲兵：以长江为界。长江北岸分内外两路，内路负责西起蕲水、广济、黄梅，东至太湖、宿松一线，斩断太平军由安徽进入湖北的陆上通路；外路负责西起汉口、黄州、蕲州、田家镇、武穴，东至小池口、望江口的江北沿岸地带，从岸上封锁太平军由江西进入湖北的长江水道。长江南岸则分东西两路，西路负责肃清九江以西之兴国、通山、崇阳、宁武等太平军势力最为根深蒂固的匪窝；东路负责湖口以下的东流、??德两县，及饶州、池州、微州、宁国四州府，铲除太平军在这些地区的势力，打通连接江西、安徽、浙江的饷道。水路同时部署两支劲旅，自武昌至湖口为上一支，自小孤山至采石矶为下一支，两支各自成军，分段清剿，以免首尾不顾，腹背受敌。”
为使该计划早日落到实处，他决定抓紧整治湘军队伍，力图让屡遭重创的湘军尽快恢复元气，并再一次向朝廷伸手要钱，奏请由署理闽浙总督、福建巡抚王懿德，浙江巡抚何贵清每月向湘军输送饷银二万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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