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国大典，光脚走过天安门

秦皇

<p class="summary">10月，开国大典，张继亮参加群众方队走过天安门。到了天安门中央，都伸直了脖子找毛主席。最后人挤成了一团，裹挟着移动。因为欠着脚往上看，张继亮的皮鞋被踩掉了，光着脚走过了天安门广场。 第二天，天安门广场扫出无数的鞋。</p><span class="blank12"></sp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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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enter><strong>1964年左右吧，一个夏天的周末，我们一家去北海公园玩。女儿特地穿上了我给她买的布拉吉，兜上有蝴蝶结，特别漂亮。</strong> </cen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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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enter><strong>1998年五一前后，在酝酿半年多后，全家又拍了一张全家福。如今，孙女（前排右二）、外孙女（前排右三）分别在加拿大和德国读研。女儿女婿、儿子儿媳（后排由左至右）都在北京工作。而老伴儿杨雪泥（前排左一）已于2006年去世。</strong></cen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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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style="TEXT-INDENT: 2em">●户主 张继亮(82岁) </p>
<p style="TEXT-INDENT: 2em">●成员 七口人，包括儿子儿媳、女儿女婿、孙女外孙女。 </p>
<p style="TEXT-INDENT: 2em">●档案 北京人，现居于西绒线胡同和平门社区。 </p>
<p style="TEXT-INDENT: 2em">1949年。 </p>
<p style="TEXT-INDENT: 2em">在张继亮的记忆里，他的人生在这一年截然两分。 </p>
<p style="TEXT-INDENT: 2em">簇新簇新的日子，就像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新书，一页页有棱有角，刷刷有声。 </p>
<p style="TEXT-INDENT: 2em">他从一个领不到工资的苦闷的小学老师，变成了恨不得走路都要跑起来的青年团员。 </p>
<p style="TEXT-INDENT: 2em">他的父亲结束了在城里卖煤油的流亡生活，回到了家乡。 </p>
<p style="TEXT-INDENT: 2em">豁亮。痛快。他对1949年的形容。 </p>
<p style="TEXT-INDENT: 2em"><strong>两袋白面</strong> </p>
<p style="TEXT-INDENT: 2em">1948年8月，21岁的张继亮从北京师范学校毕业，分配到北京石榴庄小学教音体美劳。 </p>
<p style="TEXT-INDENT: 2em">工资总是欠着。一直到解放，他领到的唯一一份工资是两袋洋白面。 </p>
<p style="TEXT-INDENT: 2em">张继亮当时最大的理想是攒钱上大学，但经常一点零用都没有。在成达师范读书的二弟张树勋，伙食费有时候会有些剩余，就赞助他一点。 </p>
<p style="TEXT-INDENT: 2em">石榴庄小学每天升一次旗，唱国民政府的国歌“三民主义，吾党所宗”，然后是校长训话。校长是中统特务，经常来套他的话。看他对国民党不满，有意无意的提起，有人去解放区了。张继亮不搭腔。 </p>
<p style="TEXT-INDENT: 2em">整个北平城和他的心情一样灰蒙蒙的。沉寂，除了长长的叫卖声。 </p>
<p style="TEXT-INDENT: 2em">顺义家里的日子也不好过，一家十几口，靠种地过日子。 </p>
<p style="TEXT-INDENT: 2em">张继亮的父亲张仲学是顺义西绛州营的村长。叔叔是村里的民兵队长，1947年就离开村子参加了解放军。这使得一家人在村里很显眼。有时候国民党一来，人就往北山上跑。 </p>
<p style="TEXT-INDENT: 2em">村里白天是国民党的地盘，太阳一压山，共产党来了。张仲学经常帮共产党召集开会，筹钱筹粮。顺义县出了一通告示，要抓他杀头。张仲学只好逃到北京城。 </p>
<p style="TEXT-INDENT: 2em">父亲借了点钱在安定门卖煤油。每天太阳一出来就摆摊。物价飞涨，买卖不好做。父子两人“他不顾我，我不顾他”。</p></div>

秦皇

<p style="TEXT-INDENT: 2em"><strong>猴变人 </strong></p>
<p style="TEXT-INDENT: 2em">共产党要进城的消息传开了。1948年11月南苑机场的爆炸像是一个信号。 </p>
<p style="TEXT-INDENT: 2em">机场爆炸的时候，半边天都红了，窗户咣咣作响。孩子都不上课了，张继亮跑到城里的象鼻子中坑小学找了落脚之处。 </p>
<p style="TEXT-INDENT: 2em">过几天再回石榴庄，一到永定门，愣了。永定门两边怀抱粗的杨树都没了。从永定门到沙子口，一路上全是用杨树搭成的小炮楼。石榴庄小学拆了，木料也搭炮楼了。 </p>
<p style="TEXT-INDENT: 2em">张继亮碰到了串联到石榴庄的解放区工作人员，和他们聊的很投机。他们教育张继亮，要保护学校，为新中国教育做贡献。 </p>
<p style="TEXT-INDENT: 2em">张继亮上了他们办的学习班。当时学习班主要学习社会发展史。让张继亮感到最新鲜的是猴变人的理论。 </p>
<p style="TEXT-INDENT: 2em">“人是猴变的，没听说过，真新鲜”。他当时还问，现在的猴子什么时候能变成人？ </p>
<p style="TEXT-INDENT: 2em">学习班上还学习了艾思奇的大众哲学。他记得最清楚的是“青年要有人生观，不能醉生梦死”。 </p>
<p style="TEXT-INDENT: 2em">他说突然有了找到归宿的感觉，描绘的那幅图画“太诱人了”。 </p>
<p style="TEXT-INDENT: 2em">他骑着叮当作响的破自行车，穿梭于城里城外，把新听到的东西告诉师范时的同学。 </p>
<p style="TEXT-INDENT: 2em"><strong>一顿面条</strong> </p>
<p style="TEXT-INDENT: 2em">1949年2月3日，解放军进城了。锣鼓喧天的热闹。 </p>
<p style="TEXT-INDENT: 2em">学校的秧歌队、腰鼓队在前门欢迎。扛着枪的解放军从永定门、广安门、西直门进城了。 </p>
<p style="TEXT-INDENT: 2em">张继亮和三个朋友跟着解放军队伍走了一个上午。看着学生上坦克，高呼口号，张继亮想到了之前美军坐着吉普车横冲直撞。那个时候，老远就要躲着。 </p>
<p style="TEXT-INDENT: 2em">为了庆祝，四个人决定吃顿好的：吃面条。 </p>
<p style="TEXT-INDENT: 2em">在一个朋友家里，做了一大盆面条。朋友兴高采烈地端上来，一不当心踩到自己的棉袍。啪，一盆面条全泼了。 </p>
<p style="TEXT-INDENT: 2em">面条没吃成。但这顿饭张继亮记了60年。 </p>
<p style="TEXT-INDENT: 2em">再出城，就是解放军站岗了。 </p>
<p style="TEXT-INDENT: 2em">石榴庄小学继续上课，却不再升国民党的国旗了。原来的学校没了。在石榴庄旁边找了个大庙，张继亮带着孩子们清理“推倒泥胎”。桌子那么大的石头，说翻也就翻过来了。 </p>
<p style="TEXT-INDENT: 2em">万物更新。 </p>
<p style="TEXT-INDENT: 2em">北平城不安静了。王昆的一曲《翻身道情》，从高音喇叭里出来，唱得人浑身是劲。 </p>
<p style="TEXT-INDENT: 2em">晚上演戏，大汽灯一照，土台子亮堂堂的。《白毛女》、《血泪仇》、《兄弟开荒》。上面演，下面哭。 </p>
<p style="TEXT-INDENT: 2em">去了一次安定门，邻居说解放军一进城，你爸就回家了。他放心了。他觉得顺义和石榴庄一样，一切都会重新开始。 </p>
<p style="TEXT-INDENT: 2em">张继亮在石榴庄还负责宣传工作。解放军住在农民家，还要南下。很多士兵是北方人，教员给士兵讲南方的情况：南方很热，烙饼贴在墙上就熟了。蚊子大得跟马蜂一样。说话听不懂，说鸟语。 </p>
<p style="TEXT-INDENT: 2em">张继亮听了直乐。那时候的人有种天真的热情。</p>
<p style="TEXT-INDENT: 2em"><strong>结婚</strong> </p>
<p style="TEXT-INDENT: 2em">1949年的记忆热烈奔放。 </p>
<p style="TEXT-INDENT: 2em">10月，开国大典，张继亮参加群众方队走过天安门。到了天安门中央，都伸直了脖子找毛主席。“哪个是？哪个是？”毛主席把帽子摘下来冲着下面缓缓地挥。所有的人都想多看两眼。 </p>
<p style="TEXT-INDENT: 2em">最后人挤成了一团，裹挟着移动。因为欠着脚往上看，张继亮的皮鞋被踩掉了，光着脚走过了天安门广场。 </p>
<p style="TEXT-INDENT: 2em">第二天，天安门广场扫出无数的鞋。 </p>
<p style="TEXT-INDENT: 2em">1950年他到了南苑区文教科。1951年，奶奶来看他了。 </p>
<p style="TEXT-INDENT: 2em">奶奶是为他的亲事来的。那年他24岁，算大龄青年了。 </p>
<p style="TEXT-INDENT: 2em">接待奶奶的是区办公室的杨雪泥，对奶奶照顾得很周到。奶奶看出了门道，走的时候和他说“这个胖姑娘不错”。也没再提起要给他介绍的村里的对象。 </p>
<p style="TEXT-INDENT: 2em">杨雪泥1951年从北京光华女中毕业，分到南苑区办公室。第一次见面，张继亮就对这个东北女孩有了爱慕之情。 </p>
<p style="TEXT-INDENT: 2em">文教科和办公室就隔一堵墙，墙上开了个小窗，放着一部公用电话。因为这电话，两个人接触多了起来。周围的人也给他们创造机会。两个进步青年打报告之后，谈起了恋爱。 </p>
<p style="TEXT-INDENT: 2em">1954年，他们结婚了。 </p>
<p style="TEXT-INDENT: 2em"><strong>什么是解放 </strong></p>
<p style="TEXT-INDENT: 2em">解放就是共产党进城，这是1949年时张继亮的理解。 </p>
<p style="TEXT-INDENT: 2em">他的生活变了。第一次完整地拿到了工资。学起了哲学。 </p>
<p style="TEXT-INDENT: 2em">后来机关送他上了大学。 </p>
<p style="TEXT-INDENT: 2em">他常常想起一次卧谈会。 </p>
<p style="TEXT-INDENT: 2em">开国大典回来，晚上大家都兴奋得睡不着。 </p>
<p style="TEXT-INDENT: 2em">他们记得经过天安门的时候，毛主席向他们喊人民万岁。 </p>
<p style="TEXT-INDENT: 2em">人民万岁是什么意思？ </p>
<p style="TEXT-INDENT: 2em">经过半夜的讨论，他们认可了这样的观点：人民当家做主的政权会一直延续下去，世世代代。 </p>
<p style="TEXT-INDENT: 2em">所以说人民万岁。 </p>
<p style="TEXT-INDENT: 2em"><strong>老物件儿 </strong></p>
<p style="TEXT-INDENT: 2em">1949年，解放军进城，袁大头逐渐退出流通领域。手里留存的袁大头，可换成人民币，一块换一块。银行工作人员用手托起一摞袁大头，一块块落下去，假币声音不对，就会用手指勾出来。 </p>
<p style="TEXT-INDENT: 2em">张继亮的这个袁大头就是被指头勾出来的。虽然没能换成人民币，但仍被保留下来，成为时代变迁的纪念。 </p>
<p style="TEXT-INDENT: 2em"><strong>我家事儿 </strong></p>
<p style="TEXT-INDENT: 2em">我参加了从果园到马家堡的土改。 </p>
<p style="TEXT-INDENT: 2em">上人民大学。业余的，哲学系。 </p>
<p style="TEXT-INDENT: 2em">结婚。那天我从外面工作回来，领导说，继亮，我给你们办了。晚上开了一次大会，单位给买的花生和糖。这就算结婚了。 </p>
<p style="TEXT-INDENT: 2em">第一个孩子出生，儿子。 </p>
<p style="TEXT-INDENT: 2em">我在南苑公社被打成了走资派。10年后平反。 </p>
<p style="TEXT-INDENT: 2em">爱人因为我被批斗得了一场病。我到丰台医院看她，有人跑到医院抓我。没抓到，晚上用板凳代替批斗我。 </p>
<p style="TEXT-INDENT: 2em">我从90年代开始写回忆录。1994年和别人合写了一本书，《丰台革命史》。 </p>
<p style="TEXT-INDENT: 2em">我爱人去世。她几次大病都是因为我。最后这次也是因为我右脚痛风，她着急，脑出血去世了。我们感情非常好。 (本文来源：<a href="http://media.163.com/special/007625CB/xjb.html">新京报</a> 作者：张继亮 口述 记者 张寒)</p>